公告版位
  • Oct 18 Sun 2015 19:14
  • 蝴蝶

  「今晚七點,決戰好樂迪。」


  小伍傳這樣簡訊給我的時候,我正好用手機跟男朋友大吵了非常貴的一架。


  訊息是下午四點零八分到的,而等到我收了吵架的線,按進這封簡訊的時候,已經是六點十二分了。


  果然是很貴的一架。


  鼓著腮幫子看簡訊,想著電話裡頭兩人彷彿仇人般的針鋒相對,我感到悲哀,悲哀到想流淚。曾經相愛的人,居然可以這樣豪不留情攻擊對方,咬得雙方體無完膚。


  這次應該是徹底分手了吧?也好,牽牽扯扯的將近半個月,也是該做了解了。


  即使如此,我想著想著,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沒用嗄妳,我邊罵自己,邊播了電話給小伍。


  小伍接了電話先是大喊小姐幾點啦我們都快開始了耶,然後才反應慢半拍地聽出來我濃濃的鼻音。


  他嘆口氣:「來吧,今天晚上我會多找幾個單身的好男人給妳。」


  「可是我鼻音好重,不能唱歌啦。」我揚著恐怖的聲音,回答著。


  「沒關係啦,」小伍這樣說著,「大不了點蔡秋鳳的金包銀給妳唱,一定很適合。」


  我想笑,可惜還是嗚咽一聲哭出來,邊哭,我邊點頭說好。


  再次確定了好樂迪的地址,又拒絕了小伍掉頭來接我的好意,我收了線。


  哭腫的眼睛是很難上妝的。看著離約定的時間愈來愈接近,我坐在梳妝前盯著自己的熊貓眼詛咒。最後,像似發洩般,我索性抓起眼影筆,畫個大大的煙燻妝,上了個有史以來最恐怖的濃妝。


  然後我再也不管自己的眼淚會不會燻壞了妝,抓了皮包,瞪著涼鞋,隨便攔台計程車立即往好樂迪奔去。  


  我的大濃妝大概嚇呆了小伍,他在大廳看見我時,足足愣了四十幾秒才回過神。但是畢竟是老同學了,他也沒多說什麼,領著我上了三樓的包廂。


  打開包廂,裡頭燈光暗著,我看不清楚是有誰,只是腳上高跟鞋加上手上一圈又一圈滿掛銀製手飾所發出的叮噹聲引起了滿箱人的注意。


  小伍說,這是蕙菁。然後大家開始跟我寒喧。


  我坐在小伍以及另外一些女性友人的旁邊,有人開始唱歌。


  我聽得不清楚,只覺得很累。


  歌聲中,我開始想起很多事情,和男朋友的事情,更早以前的事情,高中的,國中的,小學的。


  我一直想著、一直想著,一些關於以前的事情。


  然後,就這樣,我想起了一個叫做孫蝴蝶的人。


  在包廂門再度打開之前,我就這樣,一直想著,一直想著關於那個人的事情。


※※


  孫蝴蝶從小就超喜歡唱歌的。


  唱歌是個沒什麼好提的嗜好,只是他這個嗜好正好就殃及了坐在他旁邊無辜的我。


  我還記得他坐在我左手邊的開始,我幾乎天天都得忍受噪音污染。像鬼魅般,無時無刻有著細細小小的聲音跟著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節奏的旋律唱著。有時候聽久了,麻痺了,耳朵都會自動隔絕他的聲音,聽著聽著,明明聲音還在,耳朵卻已經麻木彷彿沒有任何東西傳進去般。


  至於他到底哼些什麼,即使經過很多年很多年,我都還能清楚得記得。


  那一首一首的歌,來自於那一年當紅偶像團體。


  當然不是四四五五還是六六七七。


  那個年代還是一九八幾年,我還在個位數的年齡,世界還是有些單純的時候。


  那個當紅的團隊叫做,小虎隊。


  孫蝴蝶那綿綿不決的魔音,就這樣一首一首唱著可愛動物區的歌曲。


  而我對小虎隊的認識,當然就托我隔壁座位男孩,孫蝴蝶的福,從他那五音不全魔音傳腦的歌聲中,我間接、非常苦惱、絕非自願性地學會了小虎隊全部的歌。不過我除了把歌詞記得清楚以外,從來未開口唱過。有時候孫蝴蝶會推推我,示意我也跟著他一起把歌高唱,只是我除了用尺打他越過桌上那條白粉筆畫出界線的手以外,從來沒有開過口。


  其實孫蝴蝶不叫孫蝴蝶的,只是有次我再度拿尺打他的手時,發現到他胳臂上很明顯地疤痕。


  「喂,那是什麼?」我用尺搓著他的左手,好奇地問。


  「我媽媽說小時候被熱水燙的喔。」他摸摸浮腫的疤痕,這樣回答我。


  「一定是你不乖愛玩才會被熱水燙到!耶,像蝴蝶耶。」我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才不是愛玩啦!哪裡像蝴蝶?」他邊反駁邊好奇地問。


  「是啦,一定是愛玩!這樣看像蝴蝶!」我邊頂回去,邊把他的手扭過來,惹得他哇哇大叫。


  「痛死了啦!粗魯婆!」


  「誰粗魯了?你手上有蝴蝶,耶,像女生!羞羞臉!以後我要叫你孫蝴蝶!」


  「不要啦!不要啦!」


  我們兩個就這樣目無旁人地吵了起來,然後下場就是被老師叫去教室後面罰站。


  「孫蝴蝶,都是你害的。」我委屈地站在教室後面,趁老師不注意踹了他一腳。


  孫蝴蝶沒有回答,似乎拒絕承認那是他的綽號,只是低頭看著地面。


  然後過了一會,就在我以為一直沒有出聲音的他睡著時,我開始聽到細細小小如蚊子般的歌聲。


  我的天,這傢伙居然又唱起歌了。


  我簡直敗給他了,五體投地的程度。


  就這樣,我們被罰站著,然後我聽著他縮小版的魔音傳腦,度過了一整堂課。這也是我記憶以來跟孫蝴蝶交集最大的一次了,從那次以後,我開口閉口都是叫他孫蝴蝶,順口到,我最後根本忘記他的本名。而後來,什麼親梅竹馬,同班同學到永久的神奇傳說並沒有發生在我們身上。一二年級晃過去以後,從三年級開始,我就跟孫蝴蝶便分了班。從此我的身邊再也沒有一個手上停隻蝴蝶,又愛唱歌的男孩。當然這樣最大的好處,就是我耳根子終於清淨了下來。


  分班以後,我才發現自己對孫蝴蝶這個人的記憶實在少得可憐,除了記得他的魔音傳腦,我連他的名字都記不清楚,只記得是孫什麼的,但是任憑我怎樣想,也無法記起了,好像記憶中,他的真名就真的是孫蝴蝶那樣。


  想想,除了那次罰站事件以外,即使坐在隔壁,我跟他的對話只有少得可憐的:

  「孫蝴蝶,很難聽耶。」

  「孫蝴蝶,你很吵耶。」

  「孫蝴蝶,不要唱了啦!」

  「孫、蝴、蝶、閉、嘴、啦!」


  好像就只有這樣了。對於這個人,就只有這樣,他個歌聲,還有他手上蝴蝶的疤痕。


  但是即使如此,不知道怎麼著的,接下來的那幾年,蝴蝶飛呀,蝴蝶飛呀,就像童年在夢裡跑,這幾句也不知道是原唱還是孫蝴蝶的聲音就這樣盤旋在我腦海。幾乎是時時刻刻,在我最不經意的時候,迸了出來。


  或許是被下蠱了。


  每次腦袋開始出現這些聲音時,我就會這樣笑笑著想。  


  小學六年級尾,離畢業前夕沒多久,學校舉辦了例行的運動會,而畢業班級中的節奏樂班,六年十九班以及舞蹈班六年二十班就被選出來編織了一首大會歌。每次下課揹著書包跟夕陽比賽速度奔回家時,經過音樂教室就可以聽見可憐的節奏樂班練習著一遍又一遍的歌曲,只可惜我奔跑的速度太快,總是聽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歌。老實說,我也一點都不期待那首歌,因為當我的步伐經過玄關時,就可以看見舞蹈班在玄關練著搭配那首歌的大會舞。這樣一瞧,幾乎連期待運動會的心都冷了。


  畢竟誰願意啊,誰願意跳著笨笨的舞,唱著呆呆的歌?


  那簡直是丟臉至極。


  不過即使再怎麼不願意,學校的老師似乎認為這是個可愛又健康的節目,因使節奏樂班持續練習,舞蹈班繼續跳舞,而我們剩下著些不是特殊才藝的普通班,也只能硬著頭皮等著。


  運動會那天到了,兩班特殊才藝班果然穿戴整齊。舞蹈班的女生們個個看起來精神奕奕,一個一個站在普通班前頭,準備帶領大會舞。而講台上則是整齊著擺著節奏樂班全部的家當,各類的樂器在上面閃閃發光。


  然後在指揮老師的帶領下,他們開始彈奏起旋律。


  那前奏好孰悉,我聽著。


  然後隨著三個人拿著麥克風在講台上開始唱歌時,我終於認出這條歌了。


  蝴蝶飛呀,蝴蝶飛呀──


  他們唱著。三個男生的聲音合在一起,聽起來居然不賴。


  我盯著講台看,手腳亂比地跟著舞蹈班揮舞著動作。然後我認出了中間那個男孩。


  孫蝴蝶!

  他拿著麥克風,咬字清楚地唱著。


  我聽著,不知道為什麼,眼眶居然有點痛。


  那個曾經坐在我旁邊,魔音傳腦我的孫蝴蝶,現在正站在上百人面前臉不紅氣不喘地唱著歌呢。


  瞧他那落落大方的樣子。


  等到歌結束,舞蹈落幕,台上的樂器開始撤走,舞蹈班的人開始離開,我才懊惱地想著,當初怎麼不好好去記住他的名字。


  他到底叫什麼來著?


  我肯定他絕對不是叫做孫蝴蝶。 


  不過任憑我怎麼想,也無法記起孫蝴蝶的原名到底是什麼。


  我想著,很努力想著。


  接力跑男生組我們班拿到第二名,而節奏樂班則是抱了第一名回去。我們班的男孩有些飲恨地跑回來,我的眼睛則是看著那興高采烈的節奏樂班,看著孫蝴蝶。


  然後我們一群人,與他們一群人擦身而過。


  我還是無法記起來他的名字。


  「喂,孫蝴蝶,你到底叫什麼名字啊?」


  差那一點點,我就問出來了呢。


  但是我並沒有。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把袖子捲上到肩膀的他,太陽底下他那隻蝴蝶好像真的飛起來了。然後我頭一低,跟著我們班的人跑回休息處。


  我再也沒有回頭,我不知道節奏樂班走到哪裡去了,我不知道孫蝴蝶去哪了,後來,我也無法清楚童年跑到哪了,因為一瞬間,我們就長大了。


  多少回憶,多少遺憾,都是在很久很久以後才想起來的了。


  很奇怪的,即使他在我童年記憶中所佔的比例是少得可憐,每次只要想到任何關於童年兩個字的,我就老是會順帶想起,那個唱著蝴蝶飛呀,那個我老是記不清楚名字的孫蝴蝶。


  那個下午的運動會就這樣結束了,帶著一點點遺憾,腦袋裡旋著那首蝴蝶飛呀中,我們畢業了。



  沒有青梅竹馬,沒有同班同學。


  可是這也不代表就什麼都沒有了。


  高二的時候,學校一場園遊會,讓我遲頓地發現,原來我跟某位小學同班同學上了同所高中。


  那天太陽有點大,我顧著我們班的攤位,熱到像掉到地上的霜淇淋一樣,簡直要化了。好不容易同學來輪班,我連忙脫掉了身上的圍巾,先衝到隔壁幾攤的攤位買了杯多冰的梅子綠茶,然後才像活了回來搬,涼涼地開始亂逛。


  然後到空地處,看見地上好好地擺了幾把吉他,一些樂器,幾個捲起袖子的男生做在臨時架好的舞台旁聊天。


  「你們表演完了喔?」我吸著綠茶,走過去問。


  「嗯,對啊。接下來是別班的了,我們表演完了。」其中幾個男生抬頭看我,點點頭,然後他順手抓過地上的節目表,遞給我。


  「唔,錯過了。難怪剛剛我一直聽到有人在唱歌。」我嘆口氣,接過節目表沒什麼誠意地翻翻。


  「蝴蝶飛呀?」我幾乎要揉眼睛了,「這不是小虎隊的歌嗎?現在還有人在唱喔?」


  「呃……嗯,那是我們副社長的個人,嗯,個人喜好。」一大群大男孩幾乎瞬間紅了臉,極力想解釋。


  「誰是你們副社長啊?可以頒匾額給他了。」我笑了出來。


  「在後面啦。」大男生們遮遮掩掩地往後指,千百萬個不願意。


  我繞過舞台,走到後頭,然後聽見有吉他的聲音。


  我站在那,瞧著那個人,從這個角度,能看見他的三分之一側臉。但是僅如此,也能讓我認出他是誰了。


  隨著他挑動吉他玄的左手,一隻蝴蝶上下飛揚著。


  我幾乎地,立刻知道他是誰。


  我靜靜地看著他彈吉他,模糊傳來他哼著歌曲的聲音。然後他似乎感覺到後頭站了個人,慢慢地他停止挑動吉他的手,轉身過來。


  他的蝴蝶靜止了,我也看到他的正面。


  「嗨。」我走上前,「你還記不記得我是誰?我是你的小學同學……」


  「楊慧菁!」他接在我後面喊了出來。


  「啊你認得出我?」我訝異問著。


  「哈,本來是認不出來的。但是你說妳是我小學同學……我小學的節奏樂前兩天才剛開過同學會呢,沒道理我會認不出妳,所以這樣一想,就立即想到妳一定是我一二年級的同學……然後就想到楊慧菁了。」他解釋著,語氣有些興奮。


  「怎麼沒去想到別人?」我笑著問。


  「因為跟妳同桌了兩年啊,當然只會想到妳嘛。」他有些臉紅。


  我瞇眼瞧了瞧先生,真是不好意思,還是想不起他的名字。我彎了身,準備坐了下來,想跟他聊些以前的事情,他也把吉他放下,替我拍了拍他旁邊的階梯。


  就在我們都想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前頭一個男生跑了過來。


  「喂,你老婆找你啦!」他這樣喊。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有什麼感覺,畢竟只是老同學,很老很老的同學見面而已,因此我只是楞一下,連忙起身,「哎呀,你去你去忙。」


  他搔了搔頭,拿起吉他,「對不起噢。我們、我們改天聊?我在二年六班。」


  我點點頭,答應了。


  他抓著吉他往舞台前走去,然後我瞧見一個女孩轉了近來,笑得可愛極了。


  他把吉他從左手換到右手,然後我瞧見了,男孩的蝴蝶,悄悄地停在女孩的肩膀上。


  後來我沒有去找過孫蝴蝶,即使直到畢業前夕,我都還清楚記得他從二年六班升到三年六班,我卻基於某種元素,沒有去找過他。


  只是偶而經過吉他社,偶爾遇到校園園遊會,偶而在走廊上,偶而從三樓往中庭望去,會看見那個男孩,拿著吉他或者空著手走過,只是不論他手上有沒有什麼東西,那隻蝴蝶,始終停在同樣一個女孩的身上。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樣注意他。


  或許是因為他是我小學同學吧?


  每次瞧見那隻蝴蝶停在那女孩身上時,我都會這樣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


  一次又一次地,直到胸口發疼,直到畢業為止。


  小伍唱著外婆,剛好唱到只有愛才能明白,那哭音給他拉得鬼哭神號,慘無人道,幸好這時候包廂的門再度打開,服務生領著另外一個姍姍來遲的人進來,解救了無間地獄掙扎的眾人。


  外頭的燈光刺眼,讓喝了一堆酒的我醒了些。


  他走了進來,似乎跟小伍他們很熟,沙發沉了一下,原來是他坐到小伍身邊去。服務生退了出去,小伍再度拿起麥克風,幸好愛已經沒了,我們也不需要明白鬼哭神號的唱法。好不容易,小伍的外婆終於唱完了,我想眾人也一定感覺到彷彿被超度過後般的寧靜。


  「小伍,你的歌聲還真是驚天動地啊!」小伍的朋友開玩笑地說著。


  小伍也不介意,他的歌聲本來就是出了名的……與眾不同。


  「靠,你再嫌啊!唱得爛才能襯托出你們這班廢柴的歌聲好啊,我是捨己救人耶。」小伍頂了回去。


  眾人噓聲四起。


  「靠再噓啊,等一下叫!@#$%^唱,讓你們這堆廢柴知道自己有多無地自容,你們就知道我的好了。」小伍手指著坐在我身旁的人,說出他名字的時候,麥克風剛好指到了前頭喇叭,傳出了尖銳刺耳的聲音,蓋過了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聽到,但是我就這樣錯過了他的名字。


  來不即問對方叫什麼,螢幕再度跳出歌,古老的旋律揚了起來,眾人一楞,突然冷風吹過去,大家轉頭看著電視,三秒鐘以後,全部大笑了出來。


  「誰點的啊?」


  「誰啊?誰啊?」


  「是誰在回憶童年?」


  大家七嘴八舌,偏偏似乎點的人不願意承認,只見麥克風孤獨地躺在桌上,就是沒人願意拿起它。


  我聽了半會前奏,才猛然憶起這是小虎隊的蝴蝶飛呀。


  這十幾年前的歌,加上MV裡頭可笑的飛機頭,也難怪大家只顧著狂笑,沒有人願意伸手去拿麥克風。


  「我唱好了。」剛走進來的人笑了笑,拿起麥克風,開始跟著旋律唱著。


  他邊唱著,大家邊看著螢幕上好笑的MV,笑得東倒西歪。


  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一笑酒精味上來,嗆著喉嚨,我開始咳了起來。抓了桌上的杯子,發現是空著,連忙起身,走出包廂,想端點熱的來喝。


  關上包廂門,走至沙拉吧,還是可以隱約聽見蝴蝶飛呀那樣淡淡細細地傳來。


  我跟著旋律輕輕哼著,那是首蝴蝶飛呀。


  熱呼呼的柑橘茶往杯子裡倒,看著熱氣,聽著蝴蝶飛呀的旋律,我再度想起孫蝴蝶。


  關於這個人,其實並不是一直沒有相遇的。


  等到我搞清楚當初「似乎」「好像」偷偷喜歡過孫蝴蝶的很久以後,我又再度遇上他。


  很偶然的機緣下,真的很偶然的。



  開始有網路以後,生活除了聯誼又多了網聚這樣的玩意。


  那個bbs網站板聚集了許多喜愛網路文學,又或者只是單純喜歡那裡的人的使用者。在那個bbs網站窩了一年,我終於參加了第一個網聚。


  其實與其說是我去參加,不如說是我同學景儀的慫恿。沒法子,她仰慕那bbs站上一位網路作家已久,一聽說他也會到,二話不說直接把我的id以及她的填上報名表。


  然後在沒有拒絕的餘地下,我跟景儀就這樣去參加了網聚。


  人群是慢慢聚集起來的,先是在捷運站,三三兩兩的小貓,接著愈來愈多,最後二十幾個人又這樣堵住了捷運站的入口。一群人浩浩蕩蕩像似進香團似地往目標餐廳移動。


  聚會開始沒多久,景儀立刻很成功地打入了她仰慕已久網路作家的圈子,馬上把自己的家當帶一帶,包括還沒吃完的焦糖布丁,轉陣到人家桌去。


  我看著空掉的左邊座位,無奈地笑了笑。


  和自己同桌的人聊了聊,我才想起這次來的另外一個目的地,連忙伸手進包包拿出準備已久的書準備給正走過來的某網路作家簽名。


  咦。


  書呢?我反手在後頭抓了抓。心一驚,連忙轉身把整個包包提過來放在腿上,然後再次徹底地翻了翻,真的沒有!


  我苦了臉,真是糟糕。這本書可是表弟千叮嚀萬分付我一定給他喜歡作家簽名的書。


  唉我嘆口氣。抓了包包起身,打算立刻衝到最近的書店亡羊補牢。


  離開了餐廳,問了問附近的攤販,得知對街不遠處有間金石堂,看著外頭毒辣的太陽,又再度嘆口氣。


  跑過了街,給大太陽曬當鹹魚曬了幾分鐘,終於找到在大樓另一邊的金石堂。


  我踏了進去,抓了工作人員詢問網路小說的位置,連忙又喘吁吁地跑上二樓,繞了兩三圈,終於在琳瑯滿目的書架上找到了一排又一排的網路小說。


  我挑了該買的書,轉身準備往櫃檯走,繞過一個穿無袖蹲在地上挑書的男孩,我繞過他,然後……


  我停下腳步。


  我盯著男孩手肘看。


  那是一隻蝴蝶。


  我就杵在那,盯著那個男孩的手猛瞧。直到人家大概被我的視線瞧得全身不對勁,抬頭一臉疑惑地反看我,我才猛然回神。這場景還真像高中那場園遊會啊,我苦笑。


  「我、我擋到妳的路嗎?」他有點納悶地看了我,這次並沒有認出我,只是問著,然後左手一撐地,準備站起來。


  如果我能記住他的名字就好了,這時候至少可以理直氣壯地問:「請問你是孫XX嗎?」至少這樣即使是認錯了,也可以減少許多尷尬。


  偏偏我不。


  我只能瞪著他,然後支唔半天。


  「你、你……嗯……孫……」最後我只能勉強擠出一個孫字。


  「你怎麼知道我姓孫?」他嚇了一跳。


  「我是好像是你的……小學、高中同學。」我不好意思地回答。嗯,百分之九十八,對方會認為我在撘訕,因為我已經瞧見旁邊經過的兩個男生笑得花枝亂顫,一臉就是我搭訕的技術很爛的樣子。


  「欸。」不過孫蝴蝶倒是沒有理會旁邊的人,他瞇了瞇眼,很認真地看了看我,然後就在我被他瞧的渾身不對勁準備說聲抱歉我認錯人抬腳逃跑的時候,他驚訝地叫了出來。


  「妳是……楊慧菁!」他咬字清楚,一字無誤地喊出我的名字。


  我只能站在原地傻笑。


  「哈,這下就認出妳了,有了有了,有像你高中的樣子了!妳留長頭髮了啊,難怪我認不出來耶。!」他笑了笑,把書合起來,站直由高往低地看我。


  「你你還記得我啊?」我這樣問。


  「當然啊,妳是唯一叫我蝴蝶的人啊!」


  「啊哈哈……」我只能乾笑。


  「好巧喔,居然在這遇到妳。啊對對對,我一直想問妳啊,高二那次我不是有跟妳說我在六班?怎麼每次見到妳妳都不打招呼的?害我以為我做錯什麼事情呢!」


  唉,孫同學,所以說我小學二年級的見解是對的,你真的很像女生!只有女生才會斤斤計較小心眼這種陳年往事吧。


  我尷尬地唔了一會,心想,總不能跟你說因為當初我暗戀你又看見你有女朋友所以……黯然神傷吧?


  「欸欸妳怎麼不說話?」蝴蝶還真是有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精神。


  就在我很努力想著怎麼掰個答案或者轉移話題時,手機響了。


  「不好意思。」我連忙說,然後翻出手機,看了來電顯示,居然是景儀。


  「怎麼了?」我接起手機,問著。


  「慧菁妳跑到哪去了?妳不是要給那個誰誰誰簽名?簽了沒啊,我看他好像要走了喔?」


  「什麼?」我正才想起自己的重責大任,連忙著急說,「好好我馬上回去,妳幫我留他一下,拜託拜託了。」收了線,我火燒屁股地轉頭對被我晾在一旁的先生說:「不好意思,我有點事情要先走了,今天、今天很、欸很很高興再、再看到你。改天、改天再聯絡喔!」講到最後我居然結巴,而旁邊剛剛那兩個看戲的人也笑到倒地不起了。


先生也不介意,他笑著,對我揮揮手。


  我點頭示意,然後掉頭轉身跑掉,在轉彎之前我再度回頭,他依然站在那跟我揮手,我又再次看見那隻翩翩的蝴蝶。


  消失已久的蝴蝶又飛回來了,而訓養蝴蝶的男孩,似乎也長大了很多。


  就不知道,那隻蝴蝶,是不是還有專屬的女孩?


※※


  後來那隻蝴蝶又消失了。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是我自己又笨蛋的忘記跟人家留下聯絡的方式。那天匆匆回去給某位作家簽名後,才猛然想起自己沒有留下任何聯絡方式,等到我像老狗一路又喘回去金石堂時,上上下下各層樓各走了幾遍,卻早已沒有見到先生的蹤跡。


  蝴蝶來了又走了,而留下記憶的,就只是還是那一句又一句的蝴蝶飛呀。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遇過先生。


  柑橘茶滿了,我鬆掉了開關,小心翼翼地端著茶走回包廂。


  推開包廂,裡頭的人正興奮地唱著歌,五音不全的聲音讓人想睡著都很難。我聽著他們唱歌,偶而自己高歌兩曲,小伍還真的不要命地點了金包銀給我,幸好在我的無聲警告之下,他乖乖地卡了歌。我不知道我的煙燻妝化了沒,只知道這幾個小時下來,我想起那通很貴的吵架電話幾次,而每次一想,總覺得眼眶有什麼要掉下來了,幸好我都及時抬頭,只是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


  一群人唱到將近十二半,小伍在服務生來結帳的前一分鐘跑廁所,也真不知道是不是尿遁。


  服務生開了燈,燈光一下子讓我無法適應,瞇了瞇眼,揉了揉眼睛。


  然後就在我轉身準備掏錢的時候,旁邊那個遲到,還唱了很俗的蝴蝶飛呀的男生推了推我。


  「妳的妝花了,花得很恐怖,楊慧菁。」他這樣說。


  「我知道。」我故作堅強地回答,三秒以後才猛然抬頭,「你怎麼知道我是……」抬頭上來的弧度,讓我有機會瞄到了他的手肘。


  蝴蝶呢。


  然後我看到他的臉,也不知道是怎樣,可能是剛被拋棄的女人的悲哀吧,我眨了眨眼,下一秒就哭了出來,眼淚開始往下掉,這下子真的會嚇人了。


  淚眼模糊間,我勉強看到穿著短袖的先生開始動手幫我拿衛生紙,看著看著,我又瞧見他左手那隻蝴蝶。


  那隻蝴蝶,飛呀飛呀……飛呀飛呀的……


  就不知道,這次他又會停留在哪?



  九個月後,我正式走出情殤。


  我和孫蝴蝶這次沒有再莫名奇妙失聯,事實上,這些日子我們連絡得頻繁。沒事就常常跟小伍他們出去唱歌。或許很多事情都改變了,但是有一樣事情我發現一直沒有變。孫蝴蝶還是跟以前一樣,那樣愛唱歌。而每次他總是要點首蝴蝶飛呀。


  他說那是紀念些什麼,過去的友誼啦,以往的童年啊,他要放在心裡好好珍藏。


  所以他老是會唱蝴蝶飛呀,不論有多突兀。


  後來孫蝴蝶念完了博士,接受國家征召保護國土去。


  那天晚上我們一群朋友還是邀邀到錢櫃決一死戰。大家喝點小酒,暈了暈,半夜的時候孫蝴蝶送我回家。


  我們經過愛河,我問他能不能讓我瞧瞧,他說好啊。


  我們在愛河畔繞了好久,他總是很專心地往前走,而我就這樣看著他的側影。


  九個月,應該可以展開另一場戀情了吧?


  我樣偷偷想著。


  反正也不急著告白,他可要在軍中孤獨兩年了,這兩年我在好好誘這支蝴蝶進網。或許是酒意,我這樣偷偷胡思亂想。


  凌晨一點多到了我家門口,我趁孫蝴蝶脫下安全帽跟我說晚安時,很迅速地在他臉頰上烙下一吻,然後在孫蝴蝶楞住的時候轉身頭也不回往門裡鑽。


  但是孫蝴蝶猛然拉住我,將我拉回去。


  他彎下身,然後靜靜地在我耳邊說話,我安靜地聽著,聽完只是微笑,然後跟他說晚安。


  上樓,亮了燈,我才聽見他機車離去的聲音。


  打開窗戶,已經不見孫蝴蝶的影子,抬頭看天上的月亮,然後感覺到似乎有隻蝴蝶,在那飛啊飛……。


  兩年後孫蝴蝶退伍。


  我的生活中不再有無厘頭的重逢。


  順帶一提,孫蝴蝶的本名是孫治宇。


  那是我在很久以後才發現的。


  是在信箱裡,那封紅色炸彈裡頭,在新郎倌欄底下發現的。


  新娘的名字我一直記不住。


  據說,是從高中交往到現在的。


  我把那封紅色炸彈收好,然後抬眼看了外頭的天空,接著我把抽屜裡一些過往兩年寫給他的信翻出來。


  這些東西一直沒有寄出去。


  我搬出小火爐,點了火,將這些東西一封一封扔進去。


  火焰燃燒,黑煙緩緩往上飄,好像隻蝴蝶那樣離我而去。而這次他是真的離我而去了。


  兩年前他拉住我,彎身對我說,慧菁,我有女朋友了,但是我們會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好不好?我說好,其實我是說了謊,因為我本來以為兩年的軍營生活,或許會讓他們感情產生……一些容納得了我的隙縫。


  不過兩年過去了,看起來,事實似乎不是如此呢。


  我笑了笑。


  看著那許煙往上飄,我的眼淚卻再也制止不住地往下落。


  蝴蝶飛,蝴蝶飛……


  蝴蝶飛呀。


  而這次,蝴蝶是真的飛了,不會再回來了。


  我默默哭泣,哭泣聲中,送走我生命中的第一隻,也是最後一隻蝴蝶。





全文完 fallingheart.2005.01.07

創作者介紹

洛心 fallingheart

fallingheart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留言列表 (1)

發表留言
  • 丁
  • 看到失聯又再度有聯繫
    似乎人生就是如此吧
    只是看到當下慧菁所做的一切
    也許都是自己想像太過美好
    然而男方卻又保持得剛剛好忽遠忽近的關係
    這樣的距離似乎就是最好的吧
    讓人捉摸不透對方想幹嘛 卻又心癢癢的想接近對方
  • 傷人很容易,只要凝望的方向不一樣就行了。
    這就是一個這樣的故事吧。:)

    fallingheart 於 2015/11/05 04:13 回覆

找更多相關文章與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