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兵荒馬亂地結束了課程以後,我揹著書包走回熟悉的十字路口,就看見蕃薯阿伯在樹下打盹的樣子。

  「阿伯,阿伯,我來買蕃薯了喔。」我走過,輕輕在阿伯對面叫了他。

  「啊,阿妹喔,妳今天怎麼這麼晚放學?妳要幾個?」阿伯醒過來,對我笑了笑,扶正歪掉的斗笠,開始替我挑蕃薯。

  「兩個!」我伸手比了二,「中中的就好,我今天沒有帶很多錢。阿伯,我上國中了啦,國中都下午五點才放學囉!」

  「國中了喔!」阿伯挑了兩個很大很肥的蕃薯,在我來不及阻止時包進了報紙。

  「嘿啊!啊,阿伯太大了啦,我不夠錢喔。」我連忙伸手想阻止他。

  「不會啦,阿伯今天請妳吃蕃薯。國中了耶,很厲害喔,考國中一定很難喔!我當初那兩個女兒都很念書念到很晚……時間過得好快,是不是喔?好快……」阿伯說著,眼神似乎黯了下來。

  我看著阿伯的樣子,不忍心告訴他,好早好早以前,教育局就改了九年國教,小學升國中,早就不需要考試了。

  阿伯的記憶似乎還停在很久以前。我想,或許他還在等些什麼吧。

  「阿伯!」就在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旁邊忽然響起有些熟悉的甜甜叫聲。

  我回頭,就看見林筱桃、我的同班同學快步跑過來。

  「阿桃喔!」阿伯看見林筱桃,臉上又閃了光芒。他把手上的蕃薯塞給我,然後熱情對著林筱桃揮手。

  「阿伯,我也要蕃薯。」林筱桃跑近以後,笑盈盈地說。她對阿伯的態度,比我對阿伯還要熟識點親切點,彷彿他們是親戚似的。

  阿伯高興地直點頭,打開鍋子挑起蕃薯。

  我正想跟阿伯說謝謝順便道再見時,旁邊的林筱桃忽然指著我喊出來:「啊!班長!」

  我連忙轉頭一笑,「嗨,林筱桃。」

  「哎呀,真的是班長耶!」筱桃笑了出來,「哇班長妳記得我的名字喔!不好意思,我忘記妳的名字,只記得妳是班長耶。」

  「我叫張愷君。」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腦袋,不太適應阿桃的熱情奔放。而且我也不好意思跟她說,會記住她的名字是因為,嗯,這名字,實在是挺……這樣說好了,挺難忘記的。

  「愷君喔!啊妳也是走這條路回家嗎?有過前面的鐵路嗎?有喔有喔,那太好了,等等我們一起走回去好不好?」林筱桃伸手拿蕃薯邊高興地喊著。

  我只能有點不知所措地點了頭。

  「妳們是同學喔?」阿伯笑著拒絕了林筱桃的錢。

  「阿伯你不收下次不跟你買蕃薯啦!」林筱桃裝作生氣的樣子。唉,不是我要說,真是可愛到不行。

  阿伯笑得心花怒放,「恭喜妳們考上國中啊!下次再收下次再收。」

  林筱桃點了點頭,「下次一定要收喔!我們考國中很苦,你種蕃薯也很苦。」她說著,然後對著阿伯揮揮手,我們離開了小小的推車。

  我有些訝異筱桃剛剛說的話,她似乎一點也不奇怪於阿伯記憶的停留。

  「蕃薯阿伯好像很喜歡妳耶,看到妳笑到眼睛都彎起來了。」我捧著熱騰騰的蕃薯,轉頭看著筱桃。

  「愷君班長想知道為什麼嗎?」筱桃剝著蕃薯,似乎已經擺脫了國小邊走邊吃要罰十元的惡夢。

  我搖搖頭,有些抵擋不住蕃薯的香味,也開始動手剝我手上蕃薯的皮。

  「他最小的女兒也叫阿桃啦。所以……」筱桃咬了一口蕃薯,「我也是阿桃,覺得很親切吧。」

  「他女兒真的都去美國沒回來了喔?」我小心翼翼說出心裡的疑問,希望不要被這個新認識的同學覺得我八卦。

  「沒去美國啦,去了加拿大。好幾年前寫了信回來,阿伯大字不識啊,哪看得懂,一個人拿著信高興了一晚上,隔天一大早到菜市場請賣魚的替他看。裡面說什麼學習苦啊,機票不容易買,會在加拿大生根了,叫阿伯不要掛念啊。」

  「喔,那不是像傳說中那樣被小女兒拋棄了嘛,我還想說那麼可憐咧。」我呼了一口氣,放心地咬了一大口蕃薯。

  「才怪咧!他那沒心肝的女兒,早在加拿大結婚了啦。我們這一帶的陳家也移民到加拿大,跟他女兒同學校,超沒良心的咧,說什麼自己幼年喪母,父親也在前幾年死了。」

  我差點把口裡的地瓜噴出來。

  我楞在原地,不太能理解,一個人用怎樣的心態才有辦法跟別人謊報自己父親已死亡的事情。

  「班長!」筱桃走了兩三步才發現我沒跟上,她轉頭看了看我,然後嘆口氣又折回來。

  「班長,不要想那麼多啦。我看妳也跟阿伯買地瓜買很久了喔?啊我們能做的就這些啊。我媽說的,一種人一種路啦。」後面那句「一種人一種路」筱桃是用很破爛的台語說出來的。

  「妳外省人喔。」我下意識這樣問。

  「是啊,哈哈哈,我台語很爛耶。可是我很喜歡吃地瓜喔!阿伯有教我說地瓜的台語耶,叫作憨──擠──」筱桃拉著怪裡怪氣的音調說著,然後笑了出來。

  我也忍不住笑了。

  然後我們兩個就這樣邊笑,邊唸著憨擠憨擠,一路打鬧回去,一點兒都不像剛認識的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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