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愷君,這些,給妳……」我不知道孫力揚什麼時候出現在我前面的。他拿著一袋巧克力要給我。我抬頭看他,我想我眼神一定很空,不然他不會有那樣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沒有接過巧克力,任憑他拿著。

  離阿桃跳下去也過了將近三個月,而這是這段時間我第三次生理期。孫力揚明明知道我們班上的人多恨他,他出現在我教室前面有多危險,但他還是不改送我巧克力的習慣,加上這次,已經是第三次了。

  我沒有拒絕他的巧克力,至少前兩次沒有。沒辦法,有人死了,我的經痛並沒有因為這樣而停止。因此我很賤,很不要臉地接受對方的東西。

  很賤,很不要臉,不是我自己說自己的。我只是借用了這兩個多月同班同學形容我的語詞。

  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是死掉了,而不是這樣彷彿被當作不存在地生存著,至少這樣,我就不必聽到他們那些難以入耳的咒罵聲……

  或許我真的很沒用吧。

  我隨著他們罵我,罵我是內賊,罵我不要臉,罵我見色忘友,罵我阿桃剛死沒多久,我就忘了誰是我最好的朋友,罵我根本就巴不得阿桃死掉,因為阿桃比我漂亮、心地比我好,我以前跟阿桃在一起,只是想學她,只是忌妒她。

  他們說了好多、好多。多到聽在我耳裡,張愷君好像變成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個體。

  還是說,其實這個才是真正的張愷君?只是我以前一直沒有發現而已?

  不論我是哪個張愷君,我知道,在團結的三年一班裡,張愷君像是枝往外牆延伸的樹枝,很惹人厭。

  甚至到了最後,我這班長的起立立正敬禮都沒有人要遵從了。聽說班導和輔導老師商量之下,打消了要撤銷我職位的念頭,他們說,反正她夠可憐了,剩下幾個月就畢業了,別刺激她了。

  我沒有一點點想解釋的理由。被排斥、被討厭的感覺應該是很強烈衝擊到我的,因為我知道我很難受,難受到想消失,想學阿桃那樣,從樓頂摔下,狠狠地摔下來。

  詭異的是,即使這樣難過,回家翻翻以前同學園遊會、校慶、校外旅遊的照片,我除了感覺那些東西離我很遠很遠以外,再也沒有任何感覺。這個詭異的「它」,彷彿什麼知覺都還在,卻也什麼感覺都沒有了,而我就這樣,用著這樣詭異的型態行屍走肉著。

  阿桃走了以後,沒有人會跟我通電話,沒有人會跟我去福利社買東西,沒有人會在週末下午跟我去逛街。我知道我變得很寂寞很寂寞,但是即使這樣,很痛苦地在班上存活著,我還是從來沒有辯解過什麼。

  以前我想看阿桃會超越我到什麼地步,如今,我是連她都看不到了。

  這樣的念頭讓我害怕。

  愛情,是不是就是要像她那樣?

  我抬頭,看著孫力揚。恐懼的感覺越來越大。孫力揚呢?我跟他之間的平衡是不是已經在這一刻被破壞了?我回頭,眼裡有著班上同學一張又一張冷漠的臉,酸氣沖上我的眼。

  孫力揚喚醒那些冬眠的感覺,這瞬間,它們彷彿都回來了。我開始感到劇烈的痛苦,我心好痛,痛到幾乎無法呼吸。我好怨、好恨。我恨我現在的自己。

  不該是這樣的,三年,這個班級陪我走過三年,為什麼會是這樣結尾?

  三年,我的三年,我的三年,誰賠我這三年來?

  我回頭,再次瞧見孫力揚。

  猛然間,我腹部一疼,好像回到三年前他朝我丟來第一記躲避球的時候,再一閃,是阿桃拉著我去買地瓜的樣子,然後沈文耀跑來哀求我偷偷給他加兩分歷史分數,「班長、班長」,同學這樣叫我。

  一切都沒有了。

  這六個字打入我腦海裡時,我正伸手要把巧克力接過來。

  然後,一切都沒有了。

  所以,我怔住,我好孤單,真的好孤單,我快支持不住了,我好想抓住現在就站在我前面這個唯一沒有離去的人,我好想抓住他,抓住他開始嚎啕大哭,告訴他我好害怕。但是一個聲音冒出來,她冷靜、細細地告訴我:都是他的錯。

  如果那年夏天,他沒有出現,他沒有帶著吳孟鴻出現,一切都不會發生。

  都是他的錯、他的錯!

  「愷君……」孫力揚無視班上同學已經圍在教室窗戶邊,準備要揍他的眼神。可能感覺到我臉色的慘白,他非常擔心地搖了搖我,「妳不要這樣,我會擔心的。」

  我看著他、看著他,然後聽見一個似乎不是我會發出來的聲音,「都是你……」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眼眶完全泛紅,手緊緊握拳,全身顫抖,心好痛,胸口好痛,好像要死掉了,快要死掉了。

  「愷君?」孫力揚怔住,拉住我的手有些僵硬。「我、我怎麼了?」

  「都是你……都是你……阿桃墮胎,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我喃喃問著,用我身上最後一股力氣。

  孫力揚有些不解地看了我,「是……我早就知道了……」

  「為什麼不跟我說?」我開始哽咽。

  「我有試過要跟妳說,愷君,我有試過……可是……」

  「不要跟我說可是!可是什麼?可、是、什、麼!」我用盡力氣大吼,登時班上同學全部噤聲,往我們這邊看過來。

  「張愷君,妳……」孫力揚似乎嚇到了,他楞住,好半晌都沒有開口,最後他深呼吸,「我們別說這些了好不好。林筱桃走了我也很難過,妳別這樣,振作……這些東西妳拿回去吧,我知道你們班上的人不喜歡我,妳快拿去,免得他們誤會又為難妳。」他這樣說著。

  瞬間我一股酸氣沖上來,我幾乎要哭了。但是我壓制住了,或者說另外一個我,強迫我自己壓制住。「誤會我?為難我?他們全部都『討、厭』我了啊!討厭我了啊!你知不知道這一切怎麼發生的,你知不知道?因為你啊孫力揚,都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我變成現在這樣子……變成這樣子……」大吼完之後,我再也沒有蓄過眼淚的眼眶開始不爭氣地泛紅,然後下秒我放聲大哭了出來,哭得七零八落,眼淚像是不要錢那樣拚命掉下來。

  「你不該上來頂樓的,你、你你不該上來頂樓……那天如果你沒有上來,阿桃不會跳下去……我、我不會變成這樣,而且是你跟我說他們會幸福快樂,是你說的,你說的!」我知道事實不是這樣,心底總是有個小聲音告訴我,事實不是這樣的。

  但是我辦不到,我還是可以清楚記得那天阿桃原本已經安靜下來,可是卻又在看到孫力揚那瞬間變得瘋狂。瘋狂到她抓傷我的手,那樣毅然決然往下墜。那些影像太真實了,真實到這一瞬我幾乎可以大喊啊我終於明白。明白阿桃為什麼會選擇跳下去了。

  因為是你啊,你啊!孫、力、揚!你推開頂樓鐵門那一瞬間,就把阿桃推下去了。

  我幾乎要相信這一點了。

  我無法冷靜思考,思緒好亂,我分不清楚到底哪個是對的,哪個是不對的。

  我只能用殘破又可憐的聲音哭訴著,聲音之大,讓班上同學都聽見了。

  隱隱約約,我感覺到,我似乎是故意的。即使自己還無法清楚這一切是否是真的,我卻已經下意識相信它,並且在腦袋可以運作前啟動了防衛系統,因此不由自主拉大聲音,故意這樣說。故意把這一切都推給孫力揚。

  我幾乎可以感覺到孫力揚站不住了,但是他卻硬撐著沒有離開,強硬地,再度伸手,想把東西塞到我手上,但是我硬把手抽了回來,啪一聲,整袋巧克力掉在地上。

  孫力揚楞了一下,馬上彎身把散在地上的甜食一個一個撿回袋子裡。

  我看著他蹲在我前面撿東西的樣子,忽然之間覺得很恐慌,很想趕快抹乾眼淚,彎下身跟他說對不起。但是我沒有。

  「愷君,不要……這……樣……」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哽咽,是不是有眼紅,甚至是不是哭了。

  「我討厭你!」我並沒有打住,哽咽著再度開口。

  他楞住,完全楞住。

  「我說,」我覺得自己好像分裂成兩個人,一個我躲在角落哭泣著,但是更大的另一個我正在用前所未有平靜的聲音說話:「我、不、要、再、看、到、你。我討厭你,我討厭你。」

  孫力揚就這樣蹲在地上,一直蹲著。然後他站起來,拿著那袋巧克力。

  微小的我喊著對不起,對不起,孫力揚對不起;但是冷酷的我卻站在那,拍著手叫好,對,就是他,就是他害得我們變這樣子。這幾個月來我們受委屈了,根本不是我們的錯,是他!

  孫力揚看著我。

  他一直看著我,似乎承受著很大的打擊,卻還是要站起來那樣倔強地看著我。好像很努力想從我眼裡看出一絲什麼一樣,一直看著我。

  「這些,妳拿去吧。」我想他失望了,因此他垂下眼,只是再一次很堅持地把東西交給我。

  我只是看著他,沒有動作,沒有表情,什麼都沒有。僵持了一會,我伸出手,他把袋子放在我手上。微小的我想緊緊抓住,但是那個冷酷的我操縱了我的行動,她對我喊著,不准接。因此我沒有把袋子抓住,只是在它碰到我的手上時又一鬆。

  整袋的東西掉了滿地。

  陪伴我將近三年的巧克力酥片,散了滿地。

  孫力揚這次沒有再彎身,他只是由高往低看著我,直到鐘聲揚起的時候,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地從我身邊緩緩走開。

  經過我側邊的時候,他轉了頭,沉默中他看了我最後一眼。他是真的受傷了,或者說,絕望了。他看著我,定定地看著我。最後他別開頭,再沒有回頭看我,筆直地走開,遠遠地走開。

  等到孫力揚完全消失在走廊之後,我才轉身。看了全班依然楞在那的表情,我面無表情地抬腳,踩過滿地的巧克力酥片,走回教室。我走得好直,腳步好正,但是心卻一抽一抽的,四肢都不是我的,好像我被綁上了線,變成木偶,悲哀的是,這個操偶師不是別人,是我自己。

  老師來的時候,我聽見自己響亮的聲音喊著「起立,立正,敬禮」,全班依舊沒有什麼人理睬我的口號。

  我卻沒有往常那樣難過了。

  因為我知道,這一切是誰害的了。

  而人是可怕的,找到了藉口推拖責任,一切變得好像什麼都無關緊要了。

  所以,即使這次,還有直到畢業前很多次的起立立正敬禮依舊沒什麼人要理睬,我卻再也不會眼紅,或者難過到想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我只是拚命去想著,都是誰的錯,都是誰的錯,都是誰的錯……

  最後,我到底傷害了誰,到底誰要背負這個罪,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也沒有力量去搞清楚了。我太急於找帖良藥來醫治自己的傷口,以至於我到底用了誰的心、誰的淚去做藥引,我都管不著了。

  國三這一年,我從那個七樓推下了好多人。先是阿桃,接著文耀,然後如玉,最後全班……繼這些人之後,我還間接,或者說直接推下了最後一個人。但是對我來說,這一切都不是那麼重要了。反正,我已經眾叛親離到一個程度,應該說,眾叛親離到不能再更糟糕的程度了。

  夏天來了,我的一切卻都緩緩冬眠去了。

  孫力揚,最後一個被我從七樓推下去的人,也是消失最徹底的人。他不像我們班同學,不像文耀,不像如玉,還會在我眼前經過;他像阿桃,蒸發了。或許也就像我之前說的,孫力揚一直都把我的話深深聽進去。所以,就這樣了。國三最後那幾個禮拜過去,聯考也過去了,甚至連那炎熱的夏天都過去了。

  他真的就這樣完完全全徹底消失在我眼前。

  我再也沒有見過孫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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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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