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在炎熱暑假結束後開始。

  兵荒馬亂地度過開學第一天,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鐘聲響起。我連忙揹起書包走到穿堂等謝文倩。

  謝文倩是跟我同班兩年的同學,高三時被分到別班,但是我們約好下課還是要照往常那樣一起搭公車回家。

  今天放學得較早,四點多而已,天色還不晚。太陽慢慢西沉,天空變得橘橘紅紅的。

  我們踏上擠往校門口等車處的路,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等著遲遲不來的公車。文倩邀我週末有空去她家念書,念完我們還可以去附近的鳳山大書城逛逛。我猶豫片刻才說好。文倩是我高中以來比較有話聊的朋友,不過我們聊天的話題也僅限於念書。我們常常一起上下課,趁著搭公車的時間互相替對方溫習小考範圍,週末偶而跑到對方家一起挑夜燈念書。看起來似乎很熟,其實全然不。我從來沒有問過文倩關於讀書以外的生活,文倩也從來沒有跟我聊過什麼「知己話」。我不知道這樣的友誼算不算深入,其實文倩並不是全然沒有對我有進一步的示好,只是我總是害怕什麼地刻意保持這友誼的距離。即使很多事情我不去想了、想要忘記了,還是無法改變一些事實。我無法忘記有對眼睛曾經怎樣怨毒地看著我,我不知道那對眼睛裡的我到底有多不堪。因此我選擇隱藏自己。文倩也不介意,她樂得把我當成念書的學伴,在沒有考試的時候,我就會默默地站在某處,靜靜地看著她換下那沉重的黑白制服,跟班上其他女生同學往新崛江殺去。

  如果要問我有沒有羨慕過。我無法全然否決,內心的確還有塊什麼想蠢蠢欲動,但總是在很快就被另一股漫天的恐懼壓下去。

  課業太緊,生活太忙碌,我並沒有很多時間去思考這些。我只是溫馴地跟著文倩。

  「公車來囉。」文倩拉拉我。我楞,然後才回神嗯了一聲,跟在文倩後頭上車。

  公車一路搖搖晃晃,隨著一站一站前進,人數漸漸減少,到了建國路頭,車上已經空出幾個位子,文倩推了我一下,示意我往斜前方的空位坐下。

  「不了,我等一下就下車,妳還要騎好一趟腳踏車,妳坐吧。」我搖搖頭,推推文倩。

  文倩笑了笑,「愷君妳真是善良。」她說著,然後自顧自往椅子上一坐,坐下時下意識回頭看椅子的動作讓她錯過了我臉上楞傻的表情。

  愷君妳真是善良。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讚美的話聽在我耳裡變得又苦又澀,依稀記得很早以前也有人說過我是善良的,可是最後我卻深深地傷害了那個人。

  我沒有讓傻楞的表情停留在臉上太久,立刻又恢復正常地和文倩聊天。

  到了建國路上的某站,我跟文倩一起下了車。然後我陪著文倩在十字路口的紅磚路下牽出她的淑女鐵牛。

  文倩的家在建國路過去一點的鳳山,因此她都習慣騎車到這個車站,鎖好車子以後跟我一起搭公車上下學。

  文倩解了鎖,我抬頭瞄了一眼太陽西下的黃昏,順著視線放遠,看見太陽落下的那端,遠遠地拉出了一個人影,緩緩地往這裡接近。

  「愷君,那我要走了喔。」文倩跨上腳踏車,拍拍我。

  我沒有回頭,只是飛快伸手進口袋,發現裡面有些零錢。

  我再度抬頭,遠方的那個影子逐漸接近。

  「文倩等等,我請妳吃烤蕃薯。」我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這兩年來我避如蛇蠍的蕃薯老伯,今天我就這樣一股勁地想看他。我猜,是不是因為文倩說我善良,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想再給自己一線希望?想證明過去真的只是一個不巧的錯誤,我是真的善良的。

  因此我往蕃薯老伯那方向跑去,文倩扔了腳踏車也跟著我。我幾乎是用瞪的那樣用力去看著越來越近的三輪車,不停息的思緒也從記憶最深處拉出有關它的種種回憶。我不知道我是先想起了往事,才聞到似乎不存在的香味,還是是那香味隱隱約約傳來時,提醒了關於當年的那段記憶。哪個是幻覺,哪個是實體,我分不清楚。我只知道我胸口很悶,幾乎要喘不過氣。

  「愷君,等等……」文倩沒料到我的腳步越跑越快,兩三下把她甩在後頭。她連忙拉緊書包緊追著我,邊焦急地喚我。

  她的聲音被我耳旁從呼嘯而過的風吹散,我的眼裡只有眼前的三輪車。

  我衝上前去,高聲喊著阿伯。

  阿伯──

  阿伯並沒有減緩速度。

  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只是加快速度衝到他身邊。

  「阿伯、阿伯是我!」我猛然停下腳步,還差點撞上阿伯的三輪車。喘吁吁地大口呼著氣,邊著急地叫著。

  阿伯摘下他的斗笠,看了我一眼,眼神無力地問我:「妳是誰?」

  「我……」然後我啞聲。我從來沒有想過阿伯會有忘記我的一天。我從來沒有正式跟阿伯說過我叫什麼名字,我只是重複著每天買蕃薯的動作,然後久而久之,阿伯看到我就會微笑著說:啊妳又來買了啊?

  所以當阿伯忽然茫然地問我「妳是誰時」,我完完全全詞窮,我張著嘴,可笑地發不出聲音,楞在原地。

  「妳要買蕃薯喔?要買幾個?」阿伯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不認得我,只是掀開蕃薯鍋蓋,拿著報紙等待我的回答。

  「我、我……」我聲音顫抖了起來,「阿伯你不認識我了?」

  阿伯不解地看著我。

  我盯著他的臉瞧,越瞧越難過,越瞧越心酸,眼淚開始不爭氣地冒出來,只是硬讓我逼在眼眶裡打轉不肯掉落。

  一旁的文倩被這樣詭異的情況弄得很尷尬,她走上來搖搖我的手,然後轉頭對阿伯笑了笑,「阿伯給我們兩個好嗎?小小的就好,不要太大。」

  阿伯喔了一聲,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後低頭挑蕃薯。

  我看著阿伯低頭工作的樣子,憑什麼忘記我嘛?我感到很不服氣,忽然間好生氣。憤怒感襲捲上來,我幾乎想都不想就開口:「阿伯你怎麼可以忘記我,我跟阿桃以前常常來跟你買蕃薯啊!」

  阿伯的動作忽然停下來了。他手上依然握著蕃薯,但是這次抬頭看著我。

  「妳認識阿桃?」他神情變得有些激動,「妳認識阿桃啊?那妳快點告訴我阿桃去哪了、去哪了?我怎麼好久沒看到她了?她是去哪了?」阿伯急切地拉著我問,但是他卻忽略了我的重點。

  我的重點是要你想起我啊!

  「她死了啦!從七樓摔下來砰一聲摔得爛糊糊死了啦!」我幾乎是喪失理智地用台語大吼了回去。

  然後就在下一秒,我知道我做錯事情了。

  這瞬間我耳邊忽然出現了好多聲音,好多細小的聲音──這些聲音尖銳地夾雜著文倩剛剛那句愷君妳真是善良妳真是善良妳真是善良──如狂浪撲進我的每一個聽覺細胞裡。一瞬間我耳朵劇烈痛起來,我伸手想捂住耳朵,但老伯比我更快一步抓住我的手。

  他的臉色忽然從白變紅,情緒激動,枯老爬滿皺紋的手用力箍住我的手腕,力氣之大,不像一個八十幾歲的老人所該有的,「妳說清楚!啥米死啦?啥米?」

  我感到恐慌,耳邊的聲音搞得我無法冷靜思考,那細細小小的控訴聲好像從一片無止盡的黑色森林深處傳來那樣,陰森森地,夾著涼意襲捲上來。阿伯的眼神變得急切激動,瞧著我的樣子彷彿我是凶手。

  我心驚。

  回頭看往一旁嚇呆的文倩,又轉頭對上阿伯的眼睛,耳邊的聲音越來越大,我的思緒越來越亂。

  「不是我推下去的、不是我、不是我!」我痛苦地扯住頭髮大吼出來,然後我大力甩開阿伯的手,握在手上的零錢滾落一地,發出清脆的響聲,我來不及思考,來不及招呼一旁完全傻住的文倩,逃命似的往家的方向飛快逃回去。

  回到家裡,我衝上了四樓,把自己砰一聲關在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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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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