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暈了多久,只感覺身體劇烈晃動,等我勉強睜開眼睛,眼前一片黑,然後我才慢慢清醒。那片詭異的血紅色消失了,大蛇消失了,血腥味消失了,腐臭味也消失了,只剩下圍觀的群眾手忙腳亂地搖著我。

  他們問著阿妹妳怎麼了,要不要送妳去醫院。

  我呼一聲坐起,眼睛盯著前方,等我抓到焦距,我沙啞地開口說我要回家。

  一個胖胖的身影慢慢擠開人群,我瞇眼,是鄰居的大嬸,她扶著我起身,然後人群讓開路,我坐上了她小綿羊的後座。由於長年沒洗,這台白色的綿羊現在已經變黑了。

  人們沒多問什麼,有這身制服,有那顯眼的書包,這兩樣東西在他們眼裡形成了不可動搖的標誌──好學生。在他們眼中我只是被驚嚇到的好學生,一點疑慮也沒有。也是的,阿伯是自己心臟停止跳動掛掉的,跟我有什麼關係,是不是?

  大嬸的黑綿羊發動了,然後緩緩朝我家的路上騎去。

  我一手抓著大嬸肩頭,一手用力捏緊拳頭。警笛嗡嗡地從前頭傳來,警車救護車飛快地跟這隻黑綿羊擦身而過,我用力回頭,往警車救護車的方向看去,他們趕去我剛剛暈倒、阿伯死掉的地方。

  我睜大眼睛努力看,大嬸時速不到十的速度讓我有機會清楚地看見那個地方所發生的一切。

  人群在警察的催趕下漸漸散開,醫護人員例行公事地從救護車裡拿了擔架。

  然後我看見了。

  我看見另一個自己站在那裡,她站在那,呆滯得像尊石蠟。

  我嚇得立刻將臉轉回,但是又克制不了地偷偷回頭。這一次,她不見了。

  我深呼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眼,她依然不在。

  這個時候,大部分人一定會想,啊是了,我剛剛撞著頭了,所以看到幻影。但是我卻清楚知道,那不是幻影。至少在我心中,那不是。

  有個東西被我留在那裡了,我感到無比恐慌,隨著大嬸越騎越遠,我好幾次都要開口叫她停下來,讓我回去找回我所遺留的。但是我終究沒有開口,我知道我若是這樣開口,一定會被當成瘋子。

  我只是睜著眼睛,一直回頭看,直到那個路口消失在我眼底。

  我蒼白著臉給鄰居大嬸送到家,媽開門看到我的樣子嚇了一跳,連忙跟著大嬸扶我進屋,讓我坐在椅子上。媽擔憂地看著我好一會,然後走到一旁跟大嬸說話。我恍恍惚惚,腦中能想的全都是殘缺不全的片斷,有阿伯,有人群,還有那一個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的我。我的耳朵持續傳來她們壓低音量談論剛剛發生的事的聲音,大嬸極力掩蓋卻又藏不住的嗓門飄揚在屋內。

  後來大嬸走到我前頭,揚著憨厚的笑容,說著:「阿君喔,妳就先休息,改天叫妳媽帶妳去收收驚就沒事了,看到那種東西總是不吉祥。」大嬸劈里啪拉用著很快的速度說著,然後起身走了出去。

  送走大嬸以後,媽走到我前面,喊著愷君,怎麼樣妳有沒有摔疼哪?

  我看著媽的臉,開口想跟她說「我摔掉我自己了」。

  「沒有,我沒有摔到哪裡,只是很想睡覺。」但我聽見我自己這樣說。

  媽又摸摸我的額頭,用手指溫柔地滑過我漸漸留長的頭髮,很不捨、很不捨地看著我。

  我想,如果這時候我嚎啕大哭出來,嚎啕大哭出來,或許就可以把一股莫名的恐懼感壓回去,或者從我身上哭掉,不過我只是搖搖頭,說我累了,我想睡了。

  媽說好,她讓我回了房間,然後說睡一下,晚些等妳爸回來,我再叫妳吃飯。

  我沒有回應媽的話,只是把房門關上,連鎖都懶了。脫了衣服,我倒在床上。黃昏的陽光透過發黃的窗簾照進來,屋內陰陰暗暗。

  我很快就陷入昏睡,不過在我的意識抽離之前,我清楚聽見那細小的聲音又回來,它們喊著我,一直喊著我。充耳不聞,我只是閉上眼睛,讓自己睡著,緩緩睡著。

  隱約之間,我似乎聽見媽叫我吃飯的聲音,她說「愷君,起來吃飯,要睡的話晚點睡喔,真的累明天不用去上課,睡好點,但是起來吃飯」。我並沒有起身,我甚至連眼睛都沒有張開,只是蒙頭大睡。媽看我不醒,好像淡淡嘆口氣,然後我聽見她關門,離開我的房間。

  我繼續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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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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