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我醒了起來。

  口乾舌燥,我走到衣櫃旁的鏡子前,透過朦朧的月光,我瞧見自己披頭散髮的樣子。我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好久。

  我聽見我的心在哭,嘶嚎著,淒淒涼涼。但是鏡子裡的我,卻是笑著,嘴角揚著的弧度,彷彿半掩窗外那抹在黑雲之間若隱若現的新月。

  心裡的哭聲越嚎越大。

  我聽著,靜靜聽著,然後瞧著那個跟我一模一樣的女孩在鏡子裡詭異地笑著。

  最後,我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了剪刀。

  再度回到鏡子前面,我呆楞地盯著倒影裡的張愷君。那哭聲好痛苦,彷彿承受著莫大的壓力,孤獨無助地哭著。我想,如果是平常,有著這樣哭聲的人,一定是淚流滿面的。只是鏡子中的那個人還是笑著。

  笑得開心極了。

  我迷惘地看著鏡子,看了好久,然後挑起一根頭髮,咖擦一聲,頭髮飄落到地上,黑暗中,那斷落的髮好像在碰觸到地板之前就消失了般。鏡子裡的人笑得更開心了,於是我再度咖擦一聲剪掉另一根頭髮,剪刀在頭髮攪成兩段的時候,我聽見崩斷的聲音夾雜著哭聲,從我最心底深處傳上來。

  整夜,就聽著咖擦、咖擦、咖擦的聲音。

  剪累了,我就倒在一片頭髮之中小歇。醒了繼續剪,每次一根一根地慢慢剪,持續了整夜,後來頭髮剪光了,掉落滿地的頭髮,看起來像黑色的漩渦。我丟了剪刀,開始看自己的左手,一直看、一直看,然後在我有所意識的時候,我的右手開始一下一下地刮著左手的虎口。

  一下、兩下、五下、十五下、三十下……

  我喃喃數著,這樣,直到天亮。

  把我算數打斷的,是房門打開,媽那驚恐的尖叫聲。

  她慘白著一張臉站在門口,連抬腳衝進來的力氣都沒有,只是看著我然後發出尖叫聲。這一叫,連父親都衝了過來,他來到門口,也被我的樣子嚇到。

  我抬頭,看著滿地的頭髮,看著流血的虎口,然後才驚覺到痛。我立即皺眉,按住傷口,然後抬頭迷惘地看著父母親,從他們表情我讀出了一個訊號。

  恐懼。

  不要怕我、不要離開我、不要像大家那樣離開我……

  我掙扎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乾啞到疼痛。

  爸第一個清醒過來,他衝進來大喊了一聲愷君。

  我再度試圖開口,張開嘴,嘗到一股鹹味,這才驚覺,我淚流滿面。

  淚滴到手上,地上,和那些半乾半濕的血混在一起。

  爸緊緊抱住我之前,我彷彿看到了國三那年的我,坐在那裡,一次又一次,為了自己跟班上格格不入而傷心欲絕。

  光景重複,血跟淚沒有改變,只是這次我知道,沒有人排擠我,沒有人離開我。

  是我自己,從頭到腳,徹底而決絕地憎恨著自己;是我自己,遠遠地離開了我自己。

愷君妳很善良喔。

  騙人的,都是騙人的。

  然後,我終於再也忍不住,咯咯笑了出來,笑聲伴著哭聲,從我喉嚨一陣又一陣溢出來,劃破了這個晴朗的早晨,也撕碎了過去兩年我盡力拼湊出的殘缺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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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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