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箱型車載著我們上山。

  司機看起來跟表哥差不多年紀,他穿著紅色的襯衫,一件刷白的牛仔褲,曬黑的臉,短黑的平頭,跟表哥一樣,愛說話。一看到我就直嚷愷君,熱不熱,會不會暈車,上山的路長的呢,要不要吃個暈車藥。

  我陰陰看著他,一語不發,他不介意,轉頭看看表哥,表哥替我回答他說,不,愷君不會暈車。

  然後他笑了笑,跳上駕駛座,等表哥的老師上了前座以後,表哥才坐到我身邊。車子發動後,往上山的路上開去。邊開著車,那個紅衣服的男生沒有停止過說話,他跟表哥一搭一唱的,好像我們要去遠足,要去登山,好像這一切真的是天晴氣朗的。

  彎彎曲曲的山路,一開始還有一些高高聳立的渡假山莊,經過時,開車的人大聲批評著蓋那麼高不怕土石流來垮光光嗎,老師瞪了他一眼。他尷尬地低咳,然後表哥唸了他聲烏鴉嘴。

  我靜靜聽著。他們一言一語。

  渡假山莊很快被箱型車拋在後頭,車子繼續奔馳著,我們經過了一座人工挖出來的水窟,岸邊還有人釣魚,戴著斗笠,躲在一棵樹下,偷閒的心態更勝於想捕魚吧。車子晃著,左邊閃過了一片小小的竹林,開車的人嘴又沒閒著了。

  愷君唷,他喊,喜不喜歡吃竹筍,改天我帶妳來偷挖……

  表哥不滿地出聲警告他不要教壞我表妹。

  他們又鬧又笑,有時候連老師都忍不住笑了出來,但是我依然面無表情。

  車子又轉彎。小小的一條路,路的旁邊是一大片整齊的墳墓,高些的地方還有間小小的廟。

  一路顛簸後,我們到達了目的地。紅色的大門在電動鎖控制下,打開了。

  車子開了進去,幾條黑狗繞在車子邊跑來跑去,高興地叫著。

  遠處一排房子裡走出幾位穿T恤的人,有的像表哥般年輕,有的則是年紀大些。為首的一個女人開口喊了喊,狗兒紛紛乖巧地跑回一旁用鐵絲網架起來的空地,或坐或站,快搖斷的尾巴透漏了牠們遮掩不住興奮。吐著舌頭,牠們一直看著箱型車開進後頭鐵皮蓋成的停車場。

  車子停妥後,表哥下了車,他牽著我的手,讓我也離開箱型車。

  然後聒噪的司機深深吸口氣,笑著看我,對我眨眼睛,開口大吼聲我親愛的小黑們,接著他轉身踩著誇張的步伐跑向那群早坐不住的狗兒,沒兩下,就被一群黑狗包圍,笑聲爽朗地傳開。

  表哥的手還是緊緊握著我。

  「愷君,歡迎到這裡,妳就暫時在這住下吧!」表哥將我的行李甩上肩,「直到妳好起來那天,就在這安心住下吧。」

  直到這時候,我心裡才出現聲音。消失好久的自己,好像才醒來那樣。

  我抬頭看了一眼藍天,然後清楚聽見自己乾啞的聲音出現在心底,沙啞地問自己。

  真的……好得起來嗎?

  當然沒有人會給我答案,不論是哪個愷君,消失的那個,還是現在站在這裡的這個。我不知道,消失的愷君是哪個愷君,而現在這個我,又是哪個愷君……

  我只知道,這天,其中的一個,嘆了聲氣,然就再度消失,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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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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