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一日。

  白雲蒼狗。

  一日又一日。

  我不知道我來到這裡多久,但是我沒有開口說過話。

  我靜靜在自己的房間住著,裡面沒有任何可以自我傷害的器具。雖然我相信父母一定跟他們解釋過我自殘的傾向不大,不過我想從桌上一支筆也沒有的狀況看來,我並不是很值得信賴。也無所謂吧,即使有紙筆,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值得我記錄的事情。

  跟大家不一樣,是不是我的特質?從國中的對愛情卻步,到高中對團體失去熱誠,甚至到了這裡,我也跟大多人不一樣。我不像他們,會哭會鬧,有時候會大聲說話。

  我沉默得嚇人。

  穿白袍的醫生偶而會摸摸我漸漸長長的頭髮,對著表哥稱讚說我很乖巧。但是從他們的神情,我明白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我乖巧得像個鬼,也快要變鬼了。我吃的東西越來越少,甚至醒來的時間也越來越少。睡覺的時候,我會作夢,夢有時候是烏黑一片,我就蹲在那,一直蹲在那,直到我醒來。

  有時候夢有歡笑,我常見到國中那年的點點滴滴。我可以感覺到躲避球飛來飛去時風從身邊拂過的氣息,甚至是打在身上的痛楚感。

  夢一直在還沒有人死掉的那年來回重複。

  我看到了那些人,離開的那些人。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想回到過去,因為想見到他們,所以我才這樣喜歡睡眠。因為只有在眼睛閉上的時候,有夢的時候,我才會看見他們。

  眼睛睜開一切就都沒有了,夢和現實唯一的共通點則是,不論是在夢境或者在現實中,我始終沒有開口說過任何一句話。

  乾淨的小房間、藍藍的天、來往的義工醫生病患……除了這些,就都沒有了。

  一點一滴,我慢慢死去。心靈上的,肉體上的。

  我隨著大家的作息,勉強在吃飯時間醒來,吃完飯又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們可以活動,可以到外頭跟狗兒玩。這裡的男孩女孩,比我大亦或比我小,都有著輕微精神方面的疾病,憂鬱、抑鬱、躁鬱症之類的精神問題。都不是很嚴重的,他們都是清醒的,他們不會傷害自己,只是需要有自己的天空呼吸,離開那煩擾的都市。在這裡,他們重新建設自己、重新認識自己,他們努力認真治療心裡生病的那部分,勇敢承認自己的錯誤,站起來,然後走出去,像過了一個假期那樣。

  來來去去,我看了新的人、舊的人,來來往往。

  紅色的鐵門開了又合,合了又開。

  而我始終在門的這邊。愷君沒有正視過自己哪裡生病,嚴格說,愷君根本從來沒有出現過,她沒有跟我說過半句話,她沒有為了自己可否離開這裡發表過任何意見。

  愷君消失了,從那日最後跟我說了句話,直到今天,都沒有出現過。

  愷君是不是也失望了?跟從前某個人一樣,徹底失望了?

  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這個世界──或許都有──愷君或許都感到失望了,所以她選擇靜靜地躲起來,不再跟我說話。

  爸媽偶而會打電話來。這裡的人可以跟外面的人接觸,但是不能太頻繁,因為我們需要時間看清楚自己,外界的干擾有時候只會讓我們更加困惑。因此電話跟探望是有時間現制的。不過對我來說,有沒有電話,都沒有差別。因為我只會拿著話筒,任由爸媽在另一端演獨腳戲,我能發出的聲音,就是那接近沒有的輕微呼吸聲。

  只有在爸媽嘆氣,說著好了,愷君妳把電話給醫生、給表哥,或者給工作人員時,我才會僵硬地把話筒交還給他們,然後持續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直到他們告訴我可以回房。

  表哥時常拉著我跟我說話,他的眉頭隨著我進來這裡的時間越久而皺得越緊,但是他還是逼著自己要有耐心,總是用很溫和很關懷的口氣陪我說話。但是不論他怎麼努力,我的嘴就是像打不開那樣。偶而表哥累了,會換那個聒噪的紅衣男孩上場。他比表哥更吵,還會拉著我幫狗洗澡,或者強迫我坐在餐廳陪他吃飯,一開始醫生跟表哥還有老師會不滿意地唸他幾句,後來看我沒有反抗,也就隨便他帶著我晃,彷彿我不是精神病人那樣。

  紅衣男孩不是天天都穿紅衣的,只是我對他的記憶就停留在那日,初上山那日的那件紅衣。我想他是自我介紹過的,只是我記不起他的名字。我記不起任何東西。

  我只知道老師是老師,紅衣男孩是紅衣男孩,表哥是表哥,那一大群也漸漸跟我熟悉的黑狗是黑狗,義工是義工,醫生是醫生……

  對這裡的認知,就只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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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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