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坐在庭院前發呆。腿上擺著一本表哥給我的書,我一頁都沒有翻。工作人員們帶領著一些人來來去去,有隻黑狗坐在我旁邊,牠安靜地坐著,眼睛半瞇,像是睡著了。

  我聽見後頭有人說話,不用轉頭,就可以知道是表哥跟他老師正在對話。他們的聲音由遠而近,正在接近我,從斷斷續續提到我名字的對談當中,我知道他們在討論我。

  我無法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但是明白那不是什麼樂觀的對談。來這裡久了,失去言語能力後,不論我願不願意,我的聽覺變得特別敏銳。表哥走近我,老師轉身離開,我背對著表哥。他吸氣的聲音,我聽得著,他繞到我前面朝著我蹲下來,然後我瞧見他有些泛紅的眼眶。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拿了杯柳橙汁給我,他拍拍我的頭,摸摸我的手,唇掀了掀,欲言又止。他似乎了解再多說什麼我也不會有回應,因此他只是眨眨眼睛,起身離去。

  他離去的腳步,拖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傳來沙沙的聲音。

  那瞬,我想起被我傷害過的人,以及我現在正在傷害的人。

  但是只有一瞬而已,因為下秒我只是閉上眼睛,學著腳邊的黑狗小歇。

  表哥沙沙拖著的腳步聲,還有那微微泛紅的眼眶,一直留在腦海裡,即使我不再去想這下面隱藏的涵義到底是什麼。

  讓太陽曬曬我,即使發霉的地方永遠也曬不乾淨……

  過了很久,直到太陽都往西移了。我才睜開眼睛,楞坐了半晌,才發現我手上依然握著柳丁汁。我起身,腿上的書砰一聲摔落地,我沒有彎身拾起它。順手把柳丁汁放在椅子上,我緩慢地往前走去。

  我在庭院繞了一圈,黑狗先是盯著我一會,然後慵懶地站起來,伸伸懶腰以後開始跟著我,牠搖頭擺尾的,不記恨我下午完全忽略牠的舉動。不論我多麼安靜,牠還是對我搖尾巴,不曾因為我從來沒有回應的乾枯神情而表示不滿。

  那個堅持守候的樣子和我的某些記憶重疊,總是我想起一些往事、一些舊人。

  只是記憶好模糊了,隨著時間過去,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或許如果我努力一些,就可以把這些漸漸散去的影像再度抓回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努力的動力。

  疊影離我遠了,再度跳入眼前的,是那條依然在我身邊繞著的黑狗。

  牠在我前後繞著,一下嗅著潮濕的土地,一下子繞過我的腳,總是沒有離去。我靜靜走著,來到離房舍將近一百公尺遠的水池邊。

  我脫掉鞋子,坐在水畔。

  水邊的一群鴨子絲毫不受我打擾,呱呱叫著,悠閒地浮在水面上。

  黑狗似乎不太懂我的舉動,牠先是在我身邊繞繞,又蹲坐在我身邊,不能夠理解已經坐一下午的我怎麼現在又坐了下來。但是牠無法開口問話,從牠黑溜溜的眼睛,我想即使牠有開口說話的能力,牠也會選擇沉默以及守候吧。我們一人一狗又這樣蹲坐了幾分鐘,接著房舍那邊傳來呼喚聲,黑狗立刻豎起耳朵,興奮地搖著尾巴。牠認得這呼喚狗兒吃飯的叫聲。牠連忙站起來,轉身欲跑,然後霍地止住腳步,轉頭瞧瞧我,見我不動顯得有些心急,再度轉頭跑了兩三步又回頭望著我,最後確定我沒有起身的意願,黑狗有點猶豫,但最後還是轉頭跑往房舍。

  牠離我而去了。

  他離我而去了。

  都離我而去了。

  我望著湖面,感覺很悲傷,卻又好像一絲感覺都沒有。沒關係,我已經習慣這種混雜不清的自己。因此我不在意,也不刻意去搞清楚此刻我究竟是喜是怒是哀或是樂。我只是睜著眼睛,望著湖面,眼神很空、很清澈地望著。

  若不是大嗓門由遠而近,我想我可以這樣看著湖,一輩子。

  「張愷君──」聲音從我後頭由小轉大傳來,「喲喝,小姐,吃飯了。」

  「張愷君,喂,來吃飯囉!」聲音越來越近。

  我連回頭的想法都沒有,還是無神地看著那不見底的池面。

  然後我開始有了動作,在我有任何想法之前,我忽然開始彎身,先是右腳,然後又認真地把左腳的鞋子也脫掉。我把兩只鞋子擺在湖邊。

  我踩了第一步,入水。腳邊湖面起了波動,卻一會就平靜,我又將另一隻腳踩進水裡,潾光閃閃。

  接著我一步一步,緩慢卻堅持地往湖面走去,用著一種平靜詭異的速度往那湖裡走去。湖面的鴨子感覺到我的侵入,拍拍翅膀快速游走。

  而等到那聲音找到我所在的湖面時,我整個人已經走到接近湖中央的地方,冰冷、令人窒息的湖水淹到我胸口,隨著晚風吹過來,一陣一陣的水波直往我口鼻侵略而來。

  「張愷君?」聲音遲疑,但還是開口叫了我。

  我沒有出聲,只是用著穩定的速度持續往湖中心走去。我不知道我要去哪,也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走進湖裡來,冰寒的湖水包圍住我,從四面八方淹沒我,凍得我四肢僵硬。

  我最後抬眼看了他,然後放鬆自己,就這樣直直倒入湖心,任由湖水灌入我口鼻,我軀體。

  後來我當然沒有這樣泡在水裡當死屍。

  那頭撲通一聲,跳了個人,抓了我拚命往湖邊游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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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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