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沒有見到紅衣男孩。我不知道他去哪了,只是隔日敲我門的,只有表哥沒有他。

  表哥瞧我愣楞坐在床上的樣子,並沒有太驚訝。

  他只是走進來,端著吐司跟牛奶,然後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我跟前。如往常一般,他看著我勉強喝完牛奶吃完吐司,再瞧我一眼後,輕輕離開。

  這個早晨安靜得令我不適應,因為少了紅衣男孩聒噪彷彿不要錢那般多的話語。

  過了很久,我轉頭看看擺在我眼前的牛皮紙袋。

  很像麥當勞外帶的袋子,只是顏色樸素的卡其色。

  表哥把這個紙袋交給我,沒有說任何話,但是我似乎明瞭這裡面有很重要的東西,或許太重要,重到我無力去承受裡頭的物品。

  我盯著紙袋很久,縮在床上,與它展開為期許久的拉鋸戰,然後在我可以發現以前,我的手已經緩緩接近紙袋,並且將它從桌上拿起,慢慢地拿到我跟前。

  或許是過分顫抖,一個不小心,紙袋在能安然落在我床上之前摔離我的手,輕輕砰一聲,紙袋掉在地上,裡頭的東西散了出來,我急忙彎身,這才發現那是一張一張的明信片。

  散落在外的,還是依然躺在紙袋裡的,千篇一律,都是白色的明信片。由於紙袋是斜地摔落,散落出的明信片全部規律地正面朝上。因此現在的我只能看見那上面規矩整齊地寫著收件人張愷君、這裡的地址,還有寄件人的信箱,那是郵政信箱。我認識的人都沒有郵政信箱,即使有,我想以我現在的記憶力,想破頭也無法找出所以然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那字跡彷彿用印刷機刻出來般相似的幾十張明信片,我居然有種恐懼感,那些字體簡直一模一樣,彷彿透過這些字,我可以看到提筆者是用多麼專注的神情和固執的方式在書寫,以致它們是如此地相同。而這種專注固執的人……一想到這個形容詞,我就沒來由地害怕。我盯著它們看了好久,就是無力將明信片翻面,瞧瞧背後究竟寫些什麼。

  提筆者的執著似乎透著這些字傳過來,沉重到讓我窒息。

  過了很久,我終於還是輕輕地翻開其中一張明信片。

  只有一行字寫在正中央,

愷君,加油

連行都算不上吧。那區區四個字,沒有多餘,沒有其他,就這樣四平八穩彷彿用印的那樣,深刻寫在紙中央。

  或許是習慣了這樣固執的筆跡,我再也沒有震驚,也沒有猶豫,只是非常迅速地拿起第二張明信片一翻。

愷君,加油

第三張。

愷君,加油

  第四張。

愷君,加油

  愷君,加油

  愷君,加油

  愷君──加油──

  我看著,一張又一張翻過去,而那四個字也彷彿長腳了,從第一張明信片開始,隨著我翻閱的速度,走到接下來二三四更多更多的明信片上。

  我木然地一張讀過一張,翻完散落在地上的,我把紙袋裡頭的也全部倒了出來。

  它們都一樣,全部都一樣。

  我原本以為我會生氣,畢竟住進療養院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情,我應該驚訝在表哥與家人口口保證之下,居然還有別人知道我在這裡。但是我沒有,我只是趨近麻痺地看著這些明信片,直到了最後一張,郵戳日期在四天前。

  我的心依然是沉寂的,無聲響的,安靜到一種如死亡的寧靜。

  我睜著眼睛,任雙眼酸澀到疼痛的地步,依然一眨也不眨。

  「啪」一聲,突兀的聲音在房間裡弱小卻明確地發出,然後我終於眨了眼睛,「啪、啪」,連續兩聲,我這才明白,眼淚在沒有預警之下,爬滿整臉,倉皇落下。

  我哭得不能自己。

  把這些日子該有的、不該有的喜怒哀樂,全都經由這這些溫暖濕溼的液體從我體內涓涓散發。我倒在地上,躺在那滿地白色明信片上端,我哽咽到將近窒息。我不知道我為何哭泣,我不清楚這排山倒海的悲傷從何而來,腦袋是晦暗陰沉的,無法運作,但是心卻抑止不住地發疼,這股疼痛太傷,讓我無法如往常一樣漠視它。

  我不懂我為何心痛,我不想這樣,一點都不想,感覺到那心痛像是要破繭而出。張愷君要醒了,她要出繭了,這樣的想法忽然讓我全身顫抖,莫名地感到害怕,我連忙起身,想要抹乾眼淚,把那妖魔鬼怪給壓回去,但是眼淚克制不住,一直往下流,像是在跟我自己控訴什麼般不給面子。眼淚濡濕了明信片,和著外頭白晰微弱照耀進窗的月光,在地上鋪出一種我從來沒有看過的色彩,而心裡的那個鬼怪,更像是被這色彩吸引了般,努力掙扎想從我體內復甦,我連忙別開眼,抹掉眼淚,手忙腳亂地快速將這些明信片收起來,想將它們通通塞回那個紙袋,阻絕這個詭異的顏色。

  奮力地收拾,最後我將它們全部收好,丟回紙袋,然後我跪坐在地上,靜靜地看著那疊重新疊好的明信片。

  眼淚乾掉的痕跡在冬天寒風吹來時,更是刺痛,眼淚流完了,就只剩下無止盡的空,空蕩得令人疼痛,傷痛彷彿就從眼眶一路蔓延,直攻心口,

  我看著明信片半天,最後還是抽出一張。

  睜著已經視線模糊的雙眼瞧著。

  愷君,加油,已經變得無法辨認,但是透過記憶最深處,那字跡像是也烙在我腦海裡那樣清晰,字字扯著快要斷掉的神經線。

  加油,我要怎麼加油。我不知道我現在是怎麼了,想去思考過去的事情,記憶就變得破損不堪,頭就直疼了起來,像是要裂開那樣。我不清楚。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這樣子,只是牢牢記住心裡有個惡魔,有個我也搞不清楚的怪物。而彷彿我出生以來最大的任務就是要剋制住那惡魔一樣,所以我只記得,我只知道,我必須用盡全身力氣、非常痛苦地壓制她。然後她離我而去了,也就從她離我而去開始,我變得無法說話也不愛說話,什麼都像被抽空一樣,我不能笑不能哭,也不想笑不想哭。但是這樣的我似乎又不被歡迎,不論是誰看到我都嘆氣,都要我變好。但是到底怎樣是變好?誰來告訴我?以前的那個惡魔你們不喜歡,現在的這個我你們又不疼愛,我到底要怎麼樣?我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了,我到底還能為誰怎樣?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了,那個會跟我說話的愷君是誰,到底哪個是真正的愷君,我一點都不知道。我也不想變成這樣子啊,亂七八糟的自己,誰喜歡?

  誰、喜、歡、啊!我大吼,只有心聽得到。

  瞬間,思緒全部輕得毫無重量,一一飄浮在空中,然後嘩啦啦啦摔入無止盡的大洞,混成一團,七零八落。

  我不知道,這樣的我,就算想醒來,又要何處著手?

  我抹了一把臉,發現手心又再度溼透。

  這次,我不再拒絕這讓我感到恐慌的淚水。我只是悄悄地,輕輕地,放任自己哭泣,由小,轉大,然後痛哭失聲,但是聲音只有在心裡迴盪,消失在這真實的房間,這時候我才知道,我連哭出聲音的力量都沒有了。

  淚水一丁點一丁點把那些回憶抓了回來,那些悲傷的快樂的,那些沾滿鮮血的揚著小黃花的,笑著的哭著的,那些我還能說話還能發音的時候,淚水像冰山融化般,嘩啦啦地猛然把這些東西全部捲回來,挾帶著還沒化完全的尖銳冰塊,沒有猶豫地沖入我乾枯已久的靈魂,填滿了那個洞,也戳傷了早就沒有知覺的心。

  終究是太冰,這些回憶太冷,我只能簌簌地顫抖,狠狠地顫抖。

  我緊緊死死地抓住那張明信片。

  然後淚眼模糊間,我看到一個人緩緩走回來。

  她留著一頭短髮,一步一步從很遠的那個方向走回來,她走到我跟前,不發一語,然後蹲著看我。

  那是她。

  也是我。

  我們對望著,我抓著那張明信片與她對望著。

  從她深不見底的瞳孔裡,我望進去,忽然感到好淒涼、好傷心、好悲傷,感覺整顆心都要碎了。她的眼睛沒有淚水,卻比哭泣更悲哀更絕望。

  就在我遲疑的這瞬間,白光一閃,我頭劇烈疼了起來,但是那疼痛只是一瞬間,短到令人懷疑它存在過。

  接著,我回來了。

  我知道她回來了,這次我無法阻止她,也無法阻止自己。

  我睜開嘴,嗚咽了一聲後,哭出了聲音。

  冰雪隨著哀淒的哭聲融化,綠芽攀著枝頭緩緩冒出。

  我明白,我那沉沉長長的冬眠,已經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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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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