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變好。」

  匡噹摔破玻璃的聲音是我說這句話的回報。

  紅衣男孩莫名其妙地看了我,手上打翻了牛奶,碎掉的玻璃亂成一堆。

  「靠!妳會說話。」他沒經大腦地大吼,然後才捂住嘴巴,彷彿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不過吃驚的表情倒還沒有退去。

  「愷君,妳願意說話了?」他把手上的東西往桌上一擺,衝到我跟前急急問。然後他似乎發現了我紅腫的雙眼,以及手上還緊捏的明信片,他嘆口氣。

  「早知道就早點把這些東西給妳了,妳表哥一直怕會更影響妳,我就說要打支強心針嘛……」他嘰哩瓜啦,像往常一樣說了一大串,但是這次這些話不再只像耳邊風一樣,而是一字不漏地傳入了我耳裡,我聽了進去。

  原來,聽得到人說話的感覺是這樣子,我幾乎都要忘了。

  「愷君,妳去盥洗,我叫陳醫生過來,還有妳表哥,他昨天做論文到挺晚的……不管,就是要叫他起來。手機,我的手機,啊在這裡。」他手忙腳亂抓出口袋裡的手機,然後又像想到什麼似的另一手猛然抓住我,緊緊抓著我,怕我跑掉般。

  他對著電話那頭鬼吼鬼叫,搞了十幾秒,那頭的表哥才接收到「愷君醒了」的消息。砰,我幾乎要聽到表哥從床上驚嚇過度摔下來的碰撞聲。

  「妳不要動,不要動,地上有碎片,不要動。」他匆匆交代表哥一些事情,收了電話又馬上想到地上的玻璃,著急地蹲下身,還揮著手要我別動。

  他亂七八糟的動作,還有由上而下可以瞧見的他的髮頂,不知道為什麼,竟讓我眼眶濕熱了起來,很熟悉,卻又不願意熟悉的感覺。

  接下來的事情像開車看外頭的風景般,快速地倒退經過。

  等我再度醒過來,已經坐在醫生的辦公桌對面,他正推推老花眼鏡,看著我的病例。老實說,他很眼熟,我卻不太確定知道他是誰。那段時間的我,腦袋沒有任何記憶,每個人的臉都只是肉色一片,沒有五官。

  現在忽然要把這些人拼起來,對我來說有點技術上的問題。

  「愷君,妳覺得怎樣呢?」醫生忽然放下病例,取下眼鏡,微笑問我。

  我頓時無言,只是抬頭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醫生不語,只是持續笑著看我。

  「我、我想好起來。」最後我只能硬著頭皮說。

  「好起來,有點辛苦。」他說:「但是我們一起努力好不好?」

  我用力點點頭,點到最後一下時,頭再也抬不起來,因為眼淚好重,重到掉落眼眶。

  「過去的我,是不是、是不是很糟糕?」我的頭始終抬不起來,連聲音都變得模模糊糊。

  「不會,」他笑著說:「妳只是生病,然後休息了一陣子。現在妳休息夠了,可以再站起來。很簡單的,就是這樣子的。愷君,不要怕,加油。」

  我拚命哭,淚腺壞掉了。

  等我收拾好眼淚,站在我前面的已經不是醫生,而是紅衣男孩還有表哥。表哥雙眼下的陰影明顯讓我知道他的一夜無眠。

  「走,我們去吃早飯。」紅衣男孩開了口,拉著我跟表哥到食堂。

  我們添了早飯,圍成一桌,大家都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吃。

  表哥時常抬頭看我,眼中的神情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後來吃完早飯,在紅衣男孩催促下,表哥握了我的手,跟我說加油,然後便被趕回宿舍補眠。

  紅衣男孩送走表哥後,回到食堂,他端起我的餐盤以及自己的,這時候我才看見他手掌的紗布。

  我盯著瞧,直到他把餐盤端走又走回來,才沙啞生澀地開口:「怎麼了?」

  他笑了笑,「沒事沒事,不小心割傷的。」

  他無所謂的表情,讓我看了很難過。這時候我才恍然大悟,自己跌倒的時候,有多少人在旁邊關懷。

愷君,加油。

  他手上的紗布、那些明信片,推著我站起來,讓我心急。

  「妳昨天沒睡好,要不要先去睡一會?重新開始的時間很多,不用急,慢慢來。」他坐下來,似乎看穿我的焦慮,安撫地對我這樣說。

  我一時也不知道能做什麼,我只是抱著一個我要好起來的念頭支撐到現在,至於到底要怎麼好起來,我沒有頭緒。因此我只好點點頭,然後讓他伴著我走回寢室。

  他送我到房間,在門口跟我說再見,說他下午再過來,然後他關了門,消失在我眼底。

  當我轉身看到桌上的牛皮紙袋,我的視線轉到一邊的白紙時,忽然升起一股衝動,我抓了白紙,衝到門外,開門的力量太大,整片門打到牆壁,發出巨大的撞擊聲。

  走到走廊另一頭的紅衣男孩嚇了一跳,停住腳步回頭看我,一臉不解。

  我往他的方向走去,怯怯地把紙拿到他眼前。

  「名……名字。」我這才發現自己沒有筆,房間是不會放任何可以讓我們傷害自己的東西,「我沒有……」我有些窘,以前沒有知覺,不覺得詭異。現在清醒後,一條我是神經病他是正常人的線忽然清楚凸顯,不知道怎麼,我覺得不好意思。

  他明白,咧開嘴巴,從襯衫口袋拿出筆,咖擦一聲把筆頭按出來,然後接過我的紙,在上面寫了三個字。

  「妳知道嗎,這是我第一次被女生搭訕耶。」他把紙塞回給我,故作害羞貌。

  我沒有笑,因為實在不好笑。但是我還是接過那張紙,將它摺成四摺,然後轉頭欲走。

  「愷君,這支筆送妳,當作見面禮。我們重新來,今天是我們第一次真正見面,所以是見面禮喔!」他忽然又叫住我,然後將那支筆放進我的手心。

  我低頭看著那支筆,這樣的筆頭,有心人用力一插,就可以把自己的手腕劃得血肉模糊吧,然後血一直流一直流就會死掉了……我這樣想。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要相信我。我跟他不熟,甚至沒有說過話。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般篤信我會好起來。

  但是我只覺得心好疼,感動到疼痛。

  我收過那支筆,緊緊握著。

  「愷君,好起來的路不好走,但是我會陪妳,妳表哥會陪妳,整個工作團隊都會陪妳,好好加油。」他蹲低,笑著看我。

  我點點頭,將頭壓得很低,抬不起來那樣點頭。

  我不知道為什麼,從昨晚開始,淚腺就不管用了。

  後來我走回房間,他在後面目送我。

  進了房,我拉過椅子,然後把那張紙打開,攤在桌上,壓平。

林宇杰

冬眠結束,春天來臨的初日。

  我的第二個故事在這天開始。

  然後裡面的紅衣男孩,有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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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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