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起來的路不好走。

  這句話是結結實實地騙人。

  冬眠後的甦醒,身子變得虛弱不堪打擊,每天要面對的世界變成一股難以承受的重量,壓得我喘不過氣。精神病人的復健之路不是不好走而已,而是沉長地像條無止盡的道路,一路荊棘滿佈,走得我渾身是血、寸步難行。

  每夜每日我跟心裡的愷君打架,我跟自己打架,我把自己抓得遍體鱗傷。好幾次我都想要放棄了,我跟自己說不要了,還是回去繼續睡吧,睡到天荒地老吧。念頭堅定到世界都會為之黯然,變得灰暗無色,每每我就要將眼睛閉起來時,放在角落的那袋明信片總是會把我最後一絲意志力拉回來,那袋明信片總是堅定地用著它微弱的一絲光芒,堅持地撐起這將被黑暗吞噬的世界。

  日日夜夜,我痛苦掙扎。復健的路變成我人生中第二個最為痛苦的時期。

  若不是有表哥、團隊,若不是有林宇杰,我在心裡早就不知道放棄千百遍了。

  一些我不願意想起的回憶,現在變成必須面對的課題。

  從阿桃的死,到班上的眾叛親離,到蕃薯阿伯的死,我全部必須想一次,把每一個環節想一次、複習一次,然後痛苦一回。

  回憶開始清晰以後,我開始會作惡夢,有時候會夢見阿桃滿臉是血地出現,而我哭著喊對不起,喊破了喉嚨、哭得不能自己、哭到驚醒,才明白這一切只是夢。

  反反覆覆反反覆覆反反覆覆反反覆覆……

  我真的,好痛苦。

  如果說之前的沉默是休息,那現在的清醒才是折磨的開始。

  何年何月……何年何月啊,我才能好起來。

  每夜,我都是這樣想著哭著睡著。

  每日,也是這樣念著哭著醒來。

  我的痛苦無處發洩,我怕我會再度逼瘋我自己。我慌張無助的樣子看在很多人眼裡,他們都試著要幫助我、鼓勵我,但是效果不大。生病的是我的心、我的腦袋,現在我懂了,但是既然生病的是我的腦袋,我要怎麼想得透徹,怎麼想得明白?

  後來林宇杰替我找到一個方法,他送了本筆記本給我,非常樸實的筆記本,上面簡單地寫了NOTEBOOK。他說越簡單的東西越適合我,他要我寫下我的感覺,痛苦的悲傷的快樂的任何一丁點想法感覺。

  我不知道這樣能有什麼作用,但是我試著聽他的話,開始寫筆記。

  不過大部分的時候,筆記本都被我的眼淚沾濕,不是暈開了筆跡,就是軟爛到無法寫字。一天一天,筆記本開始緩慢地堆積些片語。有時候我回頭看自己的文字,會覺得鬆了一口氣,有時候會笑自己傻,有時候則會再度陷入無止盡的悲傷。但是至少徬徨無助的心找到了一點宣洩的管道。

  林宇杰跟醫生說這樣很好,以前的我就是太壓抑了,所以把自己搞病了。現在很好。有了他們的鼓勵,我更是努力去寫些什麼,即使只是幾個字拼湊而成的紊亂語句,我也忠實地紀錄著。

  那夜我坐在書桌前面,提著筆,想寫些什麼。

  經過很久,還是無法下筆。

  突然之間,我覺得很累,翻翻以前的文字,看看那本快要寫滿的筆記本,還有自己依然沒有起色的腦袋,我忽然很想放棄了。就這一瞬間,什麼都不要了。

  我頹然放下筆,趴在桌上,把視線調離筆記本,靜靜地看著那袋擺在書桌上,越來越多的明信片。我天天都會收到明信片,都是同一個人寫的。

  我曾經把這些明信片當作好起來的原動力,但是瞧著瞧著,我有些生氣了。提筆者似乎比我更倔強,拚命地寫、拚命地寫,好像我不好起來他不罷休般。但是他又怎麼知道好起來這條路多難走?

  如果不是他,我現在還在沉沉的睡眠裡,沒有痛苦,沒有悲傷,沒有感覺。

  我看著那袋明信片,忽然覺得很傷心很沮喪,然後眼淚就這樣嘩啦啦滾了下來。聽起來很像神經病吧?是啊,我就是啊!

  我好氣我自己,我好氣我自己……我開始嚎啕大哭。

  然後我抓了最上面那張明信片,明信片底端壓著前幾天的日期,今天剛收到。我抓著它,越抓越緊,越抓越緊……然後我瘋狂地開始將它撕爛。

  一下子一張明信片便給我撕成了碎片,散了滿桌。

  把氣全部出在它身上,都是它的錯,都是它的錯……猛然間我大驚!我居然又在下意識之間把錯全部推給身邊的人,現在我怪罪的對象甚至是張無辜的明信片。

  這不就跟我之前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我訝異到顫抖,然後開始害怕,究竟我花了這些時間,我到底改變了什麼?改變了什麼……我好難過、好失望。

  我趴在那疊碎屑上哭個不停。

  如果這是個懲罰我的遊戲,可不可以暫停了,我承認我錯了、我怕了,我可不可以不要玩了,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無止盡的哀傷與恐懼,讓我哭得好傷心,好害怕。

  哭得累了,便睡著。

  等到我再度醒來,太陽已經下山。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外頭那片橘紅色,很熟悉的顏色。

  無力的陽光照進來,把桌上那片凌亂染上慘黃。

  我看著看著,眼眶又疼了起來。

  將這些紙片收拾起來,我捧著。

  然後我將它們小心放回桌上,怕風一吹就散掉了。

  拖著疲憊的身子還有紅腫的雙眼,我慢慢踱到食堂。林宇杰沒過多久便在這裡出現。後來我才慢慢知道,他五專畢業後當了兵就到這裡當義工。我問他那你生活費怎麼辦,他哈哈大笑說,利用五專那幾年打工的錢,還有當兵的薪水勉強過活呀,這也是為什麼今年是他最後一年在這幫忙了,明年他就要回老家準備插大考試。

  他有時候會摸我的頭,笑著說,妳看這是不是緣分啊,讓我在最後一年遇到妳。

  我只是默默低著頭,保持嘴角上揚的弧度,練習醫生所說的微笑,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從來沒有問他為何會到這裡當義工。

  就像他也不知道我生病的原因,那些治療的過程、那些挖過去傷痛的對談都是和醫生一起進行的。林宇杰的在這裡的角色活像是個小丑天使,不只對我,他總是可以讓每個一個生病的患者露出一點色彩,不再只有死亡的白。

  有時候我會羨慕林宇杰這樣的人。

  他好像什麼缺點都沒有,很陽光,總是揚著燦爛到可以遮過太陽的笑容,一口白牙白得刺眼。明明長相普通,卻給人一種全身都是朝氣的魅力。

  像他這種人是善良的吧,跟我不一樣的吧?

  這樣一想,我總是會自慚形穢,卻又……又有一種想要更親近他的感覺。

  我想,或許我張愷君太黑暗吧,所以我老是想著,如果能沾到他的一點點陽光,是不是就可以擺脫這身洗不掉罪惡。因為這樣,所以老想著親近他?

  想起桌上那一大堆的明信片。

  是不是他寫的?

  我不知道,也不確定,更不可能會去問他。但是我想起他以前老是要我好起來老是要我加油老是抓著我去幫狗洗澡的樣子,那執著的模樣,我就忍不住懷疑。

  食堂外傳來一陣吵鬧聲,不用說也知道是林宇杰走過來了。他這人出場總是要灑花又打鼓的,一路跟病患工作人員醫生義工打鬧,非要變成眾人目光的中心才甘願。

  我曾經似乎也是那樣,我瞇了瞇眼,試圖把記憶拉到國中的時候,我還是那個人見人愛的班長……有人會在躲避球替我擋球的時候。不過一想到那個夏天,頭就會痛起來,我索性不想了,醫生說我的記憶要慢慢追回來,別急。那我就別急吧。

  林宇杰在外頭跟人打了好幾圈招呼,才慢吞吞地走進食堂。

  他跟我打了招呼,拿了顆橘子,一屁股坐到我對面,然後開始剝橘子皮。

  「怎樣,這兩天過得好不好?」週末他回了老家,我孤獨了三天。

  這個想法讓我嚇了一跳,週末明明還有其他員工和表哥在呀。

  「還、還不錯。」因為在震驚中,我回覆慢了幾秒。

  「眼睛紅紅的喔,又哭了?」他問。

  我點點頭,「總是這樣,好一陣子,不好一陣子……我覺得我沒辦法康復了。」

  他把剝好的橘子分成兩半,一半給了我。

  「妳聽過有人永遠不會感冒的嗎?」他說:「我沒有看過也沒有聽過。有的人很少生病,但總是會感冒。憂鬱症跟感冒一樣,沒有人可以保證妳的心永遠不會再次生病,但是至少妳知道要怎麼對抗它,知道要怎麼醫療它。」他吃完第三瓣橘子,「愷君,我從來不覺得妳會永遠好起來,但是我知道妳會變得更有抵抗力。」

  「可是我好害怕。」我低著頭,不敢望他,「我怕我有天啪嚓一聲神經線又斷了,那、那怎麼辦。我好怕……怕又……」

  「我會陪妳呀。」他說得很快又很輕鬆,然後他吃掉了最後一瓣橘子。「所以要加油,我會一直陪妳喔!」

  我從來沒有去思考過相信人與不相信人之間的差距。

  也因為這樣,我深深相信那天林宇杰邊吃橘子邊輕鬆說的保證。

  那天之後,我跟他借了膠帶,把那張被我撕得亂七八糟的明信片黏好。我還記得我是邊哭邊說對不起邊把那張明信片拼湊回去的。

  就在明信片被我黏好以後,我也終於了解一件事情。

  我就像這張明信片,破碎過的痕跡是不會消失的,但是總有辦法補全。

  只要我願意。

  只要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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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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