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初期,只能用兵荒馬亂來形容。

  到處都是迷路換課加課認識同學參加社團的情景:啊那天那個同學真不好意思我迷路了;教授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遲到,只是中山美景地靈人傑讓我無法……

  總之亂七八糟的藉口都可以聽到,或許是第一個禮拜吧,教授們有意無意放得鬆,只是我們這群菜鳥在每次遲到時還是嚇出一身冷汗。我修通識的左邊坐個學姊,她看我們一臉害怕樣,笑了出來。

  以後你們就很油條啦。她這樣說,然後很快地,我果然開始很少看到她在班上出現。

  有時候我覺得學長姊真的是很神的一批人,除了知道該怎麼蹺課、哪個教授有哪個死穴、哪個教授又怎樣怎樣以外,在這種兵荒馬亂的開學時期,除了顧好自己,還有閒情逸致來招呼我們這些菜鳥。

  開學一個禮拜內,忙碌之中,他們還臉不紅氣不喘地把系上迎新會搞出來,然後一聲喝令,晚上的餐會,幾乎今年所有的中文一生全到了。

  我們在大教室裡聚著,開始吃吃喝喝,熱心的學姊們彩排了一些小節目,也想了些小遊戲讓大家互相熟識對方。

  後來我們分配到小紙條,紛紛把自己的名字寫進去,準備抽直屬學長姊。中文系的女生居多,清一色的學姊裡,幾個學長特別醒目。

  一個學長拿著箱子喊著學妹學妹不要聊天了,快點把名字丟進來,不然要天亮了。他戴個眼鏡,長得高高壯壯,每個學妹把紙條丟進去時幾乎都要忍不住掩臉偷笑。

  幾個比較豪放的女生,趁丟名條時拽住那學長,大膽地開口:「學長你叫什麼名字?我們要給你當直屬學妹。」

  「學長也很想當妳們的直屬學長啊,」他仰天長嘆,「可是我不是中文系的。」

  嘩一聲,多少嘆息多少心碎。

  「那學長你怎麼會在這?」跟我同屆的女同學們仍不死心。

   「因為,」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我聽說中文系美女多,就想說……想說……」然後他的解釋被中斷,因為前頭四年級的學姊在大吼。

  「沈……少給我泡妞,滾回來搬桌子啦!」學姊大吼的同時,麥克風傳出吱一聲刺耳的走音聲,蓋過了他的名字。

  「學妹記得啊,千萬不要變得像妳們學姊那麼恐怖……哎呀楊姊不要拉我耳朵啦!」然後他口中的楊學姊,在他可以把叮嚀交代完之前乾脆自己跳下講台,毫不客氣地揣著他的耳朵,把他拎回前面。

  當然這一切都沒有減損他在我們這群大一生心中的崇高地位,反而更讓粉紅泡泡吹得滿天飛。

  後來琪芳,也就是那天一起吃海之冰的同學甲拉拉我,湊過來跟我咬耳朵:「跟妳說喔,那天就是他在偷看妳。」

  我噢了一聲,然後抬頭往正在在講台被楊學姊敲頭的他。

  看得不清楚。或許我該去配副眼鏡了,我想。

  那晚玩得慘兮兮,隔天還有八點的課。

  回到家裡,老媽不太高興地唸了幾句,後來才又想起什麼似的警戒地看著我,好像就怕我是顆氣球,戳一下就會又爆掉一樣。

  但是我沒有,我只是嚷了對不起對不起哪,開學交了新朋友玩比較瘋嘛。媽先是一楞,然後又趕忙裝嚴肅地嘮叨了我幾句,才又回到廚房跟在那找消夜吃的爸爸咬耳朵。

  「愷君交到新朋友了!」

  「就叫妳不要擔心了嘛,看這孩子現在已經沒問題了,沒事沒事。」

  我關上房門之前聽到父母雀躍壓低的聲音,那一瞬間,我難過內咎到想哭。

  關上門,我坐在書桌前看著那堆書。

  大學生活呢,我不禁在腦海中開始描繪想像。是不是幾年以後,我也會變成學姊,然後也會知道種種相關的竅門,變得跟學姊她們一樣厲害?說不定我可以談幾場戀愛,說不定……說不定念完大學,我也就真的好了。

  然後說不定……我看著躺在一旁的新辦手機。

  然後說不定,那時候我就可以真正地打電話給林宇杰了。

  或許那時候我才有能力真正地跟他說聲,謝謝。

  大學生活五彩繽紛的,活動名目百百種,從學期開始的迎新會、茶會、同樂會、抽學伴、社團,簡直十隻手指頭搬出來算都不夠。而我在同班的琪芳帶領之下,不管願意還是不願意,如數參加了所有的活動。直到接近學期中,各式各樣的「會」不再出現,不過沒關係,她鐘琪芳小姐找到另外一個寄託心情的好地方、好方法——到體育場看人家練球。

  講到看人家練球的,她們這群姊妹還真是熱情有勁,幾乎可用不屈不撓來形容,不論颳風大太陽,總之,風雨無阻。

  比如現在,雖然下雨,她們下了課後也是喜孜孜地往體育館走去,而我在琪芳的鼓吹挾持之下,終於拗不過她跟眾姊妹的要求,在上完課之後跑到體育館跟她們看不知道哪個系隊的練習。

  中文系男生少,看起來好像是男生們餓虎撲羊、打獵的好地方,其實琪芳說我們也苦悶得很啊,看過去清一色總是女生,偶而要來體育場調劑身心。

  她邀過我好多次,我總是興致缺缺。今天看了外面的雨,想說看雨勢恐怕至少要下個一個多小時,車上的雨衣又讓我忘在家裡,好吧,我想,就去湊一次繞鬧。

  我們到的時候,他們似乎正在休息。不過幾個球員一眼看見中文系的仙女來了,馬上精神抖擻,球一捧,又變得虎虎生風。教練連喊都不用了,個個開始表演起高難度的投球姿勢。

  唰一聲,球進籃,全場叫好。然後球滾到了旁邊,在我們站的地方前不遠處停住,投球的人走過來,滿身大汗,他撿了球,起身的時候明顯往我們這邊看過來。

不過只是一會,又往場中央去。

  我陪著琪芳她們觀球一會,聽著屋頂滴滴答答雨敲下來的聲音慢慢轉小後,我抓了書包,跟她們打聲招呼,轉身準備離開。

  站在體育館外面,我伸手,手心朝上,感覺依然有小雨細細地落在我手心上,涼涼滑滑的。

  這樣的雨是一夜不會停了吧?再躲也沒用,不趁現在走,等等雨勢轉大又走不了了,我可不想一整夜掛在這看人打球。

  因此我揣緊背包,將頭低下,防止雨水打在新配的眼鏡上,然後踩著不慢的腳步,往停車棚走去。

  我蹲在機車前解大鎖,燈光有些暗,加上雨水染濕了我的眼鏡,讓我看得不清不楚,試了幾次,就是找不到鑰匙孔。

  我乾脆脫下眼鏡,用衣角還未潮濕的部分仔細擦拭,就在這時候,我感覺到背後的燈光更暗了。

  有人走近,而且擋住燈光。

  我下意識回頭,入眼的一雙球鞋,還有兩條腿……幸好有腳,不然就……

  就在我準備抬頭往上看時,一抹不太肯定的聲音從腳主人身上傳來。

  「愷君……張愷君?」

  「啊?」我抬頭,眼鏡依然握在手中,四百多度的近視讓我看得朦朧,模糊中只能從他的穿著判斷他似乎是系隊球員。

  「張愷君。」他的語調從問號變成肯定了。

  「你是誰?」我抹抹眼鏡,站起來,頭暈了一下。

  「我是……」他很遲疑。

  然後我戴上眼鏡,隔著依然有雨水的眼鏡鏡片,我看清楚他了,即使模模糊糊的,我卻連點多餘的時間都沒浪費就認出他,記憶之深,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愷君撐下去啊!我馬上就進去救妳。

  少來,他那球如果是瞄準妳,妳閃得掉我就給妳跪。

  那個夏天的風彷彿就在這瞬間吹了起來,吹得我發楞,直到過了好久好久,我才能把胸中那口氣壓下去,才從那不存在卻真實得令人害怕的夏風中醒來。

我幾乎是楞了一世紀那麼久,才能把胸口那口氣壓下去。

  我曾經想過自己會遇上某個人,會遇上某一個高中同學,畢竟雄女推甄上中山的也不在少數,我甚至曾經在鏡子前練習,怎麼把「對呀我重考」這句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但是我從來沒有假設過這一幕。

  因此我只得哽住那口氣,哽在胸口,直到它發燙。

  對方瞧我不說話,以為我依然沒有認出他,有些窘地開口:「我是……」

  「我知道,」我壓回那口氣,然後扯出微笑,「體育股長。」

  我想我們兩個都被這聲體育股長給震懾了,因此只能沉默地對站。

  雨水雖小,卻還是沾濕了我倆。我的眼鏡又開始密密麻麻佈上水滴,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可以看見沈文耀開始變濕,然後滴下水的頭髮。

  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要說什麼。

  真的不知道。

  我想過千萬遍舊人重逢的情景,就是沒有想到這幕。我打死也沒有想過居然還會跟國中同學見面。在我心中,他們已經變成只能在夢裡面遙遙回憶的一部分。

  很虛幻的、不實在的,我甚至有點懷疑我眼前是不是出現幻象。小心偷偷地握緊拳頭,讓指甲陷入掌心內,感覺到那陣痛楚,我才明白他是確實存在的。

  就在我眼前啊,那個沈文耀,那個體育股長,那段不會再回來的往事……

  雨還是猛飄,體育股長有些尷尬,他看了我看,又動了動嘴角。

  「嗨,好久不見。」最後他只能吐出略嫌八股的這樣一句問候語。

  也在這時候,雨轉大了,將我們兩人打得更加狼狽。我感覺到我臉上一陣溼冷滑落,至於那到底是雨水,還是其他什麼鬼,我就不清楚了。

創作者介紹

洛心 fallingheart

fallingheart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