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沈文耀的重逢,把我大學的生活整個改變了。

  軌跡並沒有改變,但卻整個著上了不一樣的顏色。就像用螢光筆畫過重點一樣,明明文字還是一樣,卻加重了它的重要性。

  沈文耀對我的態度,讓我覺得我似乎跑進了由小叮噹口袋拿出來的「如果電話亭」。而這個「如果」是,那年如果阿桃沒有墜樓,如果我沒有被排擠,如果一切重新來過的話,我跟沈文耀就會這樣相處。

  但是現實不然。我不懂沈文耀是怎麼了,他似乎失憶了般──至少關於國中最後一年那段──把一切都忘了。

  他常常莫名其妙出現在我附近。

  下課準備發動機車回家,他就會不知道從哪竄出來跟我說再見。

  偶而空堂跟朋友在校院亂晃,或者一個人在圖書館找資料時,他不是從路的那邊突然迸出來,就是在我抽下某本書的時候,看見他在書架那頭對我傻笑,然後才不好意思地走過來跟我說話。老實說有些尷尬,有人在的時候我會乖乖喊他聲沈學長,沒人在的時候,我喊他學長也不是,喊他文耀也不是,索性直接跳過名字,挑些不需要喊到對方名字的對話來聊。

  一開始我單純地以為這一切只是巧合。

  後來琪芳才說不是的,「妳還記得校園導遊那次嗎?我們不是說有個男的一直在看妳?」琪芳邊抄我的筆記邊解釋。「那個男的,就是沈學長。」

  我震了一下,但是立刻恢復鎮定。

  「愷君,妳跟他很好喔?」琪芳推開我的筆記,湊過來問。

  我停止看書的動作,「我們是國中同學嘛。忘了喔?我重考過,比你們大一歲,跟沈……文耀同年啊。」

  琪芳挑挑眉毛,「我覺得不只這樣喔。之前迎新會、抽學伴之類的,他都有出現,妳沒注意到嗎?」

  我搖搖頭。

  「我說,他是為了妳才跨系過來幫忙楊姊的忙。不然妳說,哪有那麼多巧合啊,中文跟財經離那麼遠,見鬼的天天都會在系館看到他?」琪芳哇啦啦分析,我卻越聽頭越脹。

  我當然知道琪芳大概已為沈文耀對我有什麼意思,才會老是在我身邊出沒。這看起來也是最合理的解釋。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沈文耀每次跟我說話、每次遇到我時,臉上的表情……就像我那年跑去跟他說我不想打球,他冷漠地回應我那瞬間,眼睛總是閃著一絲什麼。

  以前他不會隱藏,讓我瞧見了,而我把他眼裡的情緒解釋成不忍。但是現在他隱藏得極好,那情緒藏在他偶爾戴上的眼鏡後頭,眼睛一閃一閃地瞧著我,若不是我認識沈文耀的時間比同學們還要來得久,也差點要把他對我的感覺解釋成喜歡了。

  我從來沒有跟沈文耀深聊過什麼,特別是對於過去,我們幾乎都閉口不提。對於我變成他學妹這回事,我也只淡淡說了高中愛玩所以重考,然後他也聰明地沒有問什麼。我們之間的對話,就只是單純地圍繞著大學生活轉。

  他偶而會拉我到社團,偶而我抓我去看他們練球。

  沈文耀在大學的人緣真的不是普通好,他簡直是一邊走,一邊就有甲乙丙丁戊數不完的路人跟他打招呼或是閒聊幾句。

  然後他就會一邊說「學姊好,這是我學妹張愷君,多多照顧」、「學弟不要偷看我同學,人家是中文系的仙女,不染塵埃的。愷君離機械系的遠點知道嗎?」、「XX要不要來辦個聯誼,我朋友班上個個沉魚落雁。瞧,我同學張愷君就是其中一個。」

  這樣一路介紹下去,認識我的人變多了,很多我幾乎只有一面之緣的人,都知道我是那個沈文耀「特別照顧」的學妹張愷君。

  而沈文耀也不在乎那些特別去體育館看他的女生芳心碎滿地,幾乎只要是有機會就拉著我往體育館跑,瞧他們英姿颯爽的模樣,好幾次還拚命鼓吹我加入球隊當經理。

  有時候時間久了,我真想揣住那個一直拉著我往前衝的沈文耀,然後問他,他到底在做什麼。

  但是每次看見他熱情滿溢的樣子,我到口的問題就又縮了回去。

  不管怎樣,現在我似乎很受大家喜愛,我怕如果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我就會打破這一切美好的生活。

  所以我的生活忙碌起來,除了自己系上的事情要忙、學業要顧、姊妹要招呼,還得應付這個國中體育股長,陪他發洩那些好像永遠用不完的精力,整個中山跑透透。

  整整一個上學期就這樣過去了。考試在漫長的冬天裡結束,學期末時大家開始蹺課地蹺課,尤其遇到那種不點名的「良師」,整間教室更是空蕩蕩得好不淒涼。考試那幾天,為了能安靜念書,即使再冷,我也是縮著脖子咬著牙騎車到學校苦讀,沈文耀沒事也會來晃晃,跟我們一起把燈挑。

  後來他比我們早考完,總是早上來圖書館跟我們打個招呼,便換上運動服跟一些早早解脫的同學一起用籃球燃燒生命。

  好不容易我們也熬完了,考完試的最後一日,我踏出教室那瞬間呼口大氣。第一個學期總算是結束了。想起早上跟沈文耀借的原子筆,索幸轉身往體育館走去,果然瞧見他在裡頭揮灑汗水。

  我沒打擾他打球,只是跟他點了點頭,把原子筆放在一旁的板凳上,然後旋身即走。

  走至機車棚時,彎下來解鎖時,忽然聽見後頭傳來喘氣的跑步聲。

  我回頭,果然看見沈文耀穿著短褲氣喘吁吁地衝過來。

  「你不冷喔?」我站起來,跨上機車。

  「呃,剛剛想到有事情要跟妳說,怕來不及就衝出來了,一下子也忘記冷。」他這才想起來似的縮了縮。

  「什麼事情?可以明天……喔放假了喔,但你不是有我的電話?」

  「電話說怕來不及。」他邊說邊顫抖。

  勇嘛,你很勇嘛,我翻了白眼。「什麼事情這麼重要?你趕快進去啦,等一下感冒。」我瞧他一身汗都快給寒風吹乾了。

  「我是要問妳、問妳,」不知道是哆嗦讓他結巴,還是接下來的話有那麼難以啟齒:「我是要問妳……來參加同學會好不好?」

  我當下第一個反應是,什麼鬼同學會,老兄我跟你念的高中可不一樣……然後我才恍然了解他說的同學會是什麼意思。

  我坐在機車上,沉默了。

  他看我不說話,連忙用力鼓吹解釋:「我知道,那時候……大家、大家有點誤會……可是可是……經過這些年,我想、我想大家也長大了,就像我、我我不也就……」我想真的是太冷了,沈先生的話嚴重跳針。

  然後我只記得下一秒我跨下機車,開始把他推往體育館的方向,邊推邊吼:「你快點回體育館,會感冒啦。」

  沈文耀被我推著走,還不死心回頭問:「一起去好不好?好不好?」然後他站定,只是誠懇地問我。

  我想我是太可憐他被凍成那樣了。

  因此我鬆了推他的手,回頭往機車的方向走去,在發動機車那瞬間,我聽見我的嘴巴自動打開,用著不大的聲音說:「好,我去。」

  引擊聲蓋過我的回應,不過我想沈文耀聽到了。

  因為他露出很高興的笑容,像個大笨蛋一樣,在路的那端一直跟我揮手說再見,直到我騎遠,都隱約可以聽見他喊著再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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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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