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中正路,很快地我們回到國中校園。

  警衛叔叔詢問時,沈文耀很白爛地在訪客簽到簿詢問返校原由那欄,寫了「尋找童年回憶」的字眼。

  警衛接過本子,很想笑,卻又故作正經,他指指大門,讓我們通過。

  「寫那什麼鬼啊?」我剛跨進校門,就埋怨沈文耀。

  沈文耀哈哈笑了出來。

  我們上了階梯,沈文耀指了穿堂壁上那個消防水管,然後說:「記不記得二年級的時候,我跟玉石還有文豪他們被派來澆前庭的花?」

  我點點頭。沈文耀這個偷懶鬼,常常藉口他必須澆花,蹺掉升旗。說什麼花要早上澆才會長得好長得壯。壯個屁,我在心裡不屑。二下時,前庭的花枯了一大片,他們一群死小孩被生活組長罰跑了好幾圈操場。

  「妳知道那時候我們都用什麼澆水嗎?」他笑得很賊。

  我一頭霧水,順著他手指的位置往下看過去,忽然覺得頭上有很多條黑線,「不、會、吧?」

  「對啊,我們就都用消防水管,哈哈哈,噴得到處都是。」沈文耀笑得好開心,彷彿當年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我先是瞪他,後來也憋不住地跟著他捧腹大笑。

  我們一路笑,一路走進穿堂,經過左手邊的訓導處時,我一陣恍惚,好像看到有人站在那半蹲一樣。

  下意識地,我扯扯沈文耀,要他停下來。他往我看的方向看去,不解地問:「怎麼,有誰在那裡?」

  我看著訓導處的走廊,眨眨眼睛,當然是空蕩一片。

  我吸了口氣,又吐氣,「還記得孫力揚嗎?當初他就在那裡罰半蹲……」說完以後,我忽然覺得全身沒力。原來,要說出一個人的名字,需要花這樣大的力氣。說出他的名字後,我也才明瞭,原來我一直逃避的事物,是可以這樣輕鬆地說出來。這瞬間,我想到林宇杰。林宇杰,謝謝你,你看,都是因為你的幫忙,我才能走出來。瞧,我現在可以無畏地說出當初那個令我心疼的姓名。

  如果他能看到我的成長,一定會很高興地拉著我跳起大腿舞吧?

  「記得。孫力揚,我記得。」沈文耀聲音低低的,把我的思緒拉回來。

  我笑了笑,「對呀,我記得我們班當初巴不得剝了他的皮……其實他人不壞。」

  沈文耀搔搔頭,低聲地說:「他根本是大爛好人。」

  「嗯?」我聽得模糊,嗯聲問他。

  「沒、沒……我是說,唉,當年年紀小,做了很多白爛的事情,還自以為是替天行道,結果不過是一堆白爛正義感跟是非觀,嘖……」

  我笑了笑,沒有其他回應。

  我們走著,來到當年的教室,只見教室裝上鐵窗、拉上窗簾,門口上方大大地掛著「教官室」三個字。

  「啊,變成教官室了。」我吃驚地說。

  沈文耀點點頭,「變得不只這裡咧,妳看!」他拉著我走到教室後頭,也就是當初的學校後門。

  看到那棟五層樓高的教學大樓時,我著實楞住。

  「不見了……」我呆住。

  那棟樓所在的地面,以前是塊很大很大的草皮,體育班常在這裡練跑,高爾夫球班也在這裡練球,很早很早以前,我們被罰青蛙跳時也是邊罵髒話邊在這綠綠的草皮上跳……當年孫力揚就站在這草皮上,一球踢破了三班的教室玻璃,而當時阿桃跟我就坐在那棵樹下……

  哪棵樹下?

  我倏然回頭,往那棵樹的方向看去。

  哪還有什麼樹啊……早就被磁磚跟階梯代替。

  我突然很想哭的,不知道為什麼。

  即使那是我永遠也不想提起的記憶,但親眼看著它「人不再,物也非」時,我難過得幾乎要痛哭。

  「很多事情都改變了。」沈文耀拍拍我,「我第一次看見他們在蓋大樓時,也是嚇了一跳。不過還好,躲避球場還在……」他安慰似的指指那塊空地。

  我睜著眼睛看向我們當初揮霍汗水打躲避球的場地,越看越模糊。

  啊,青春啊……回憶哪,走了走了,走了走了。

  「走吧,我們去那裡坐坐。」沈文耀拍拍我。

  我們走回一班,啊,我是說教官室,然後在前面的磁磚椅坐下。

  我們聊起以前的很多事。沈文耀嘲笑我國中時凶巴巴的,他跟男生都私底下打賭我以後一定嫁不出去,我則回嗆說,我們女生才在疑惑你們這群有熱血的男生腦袋不知道有沒有花生那麼大。

  花生大?沈文耀氣不平了。

  「是誰下課都縮在那個小陽台,跟阿桃偷看對面的男生啊!」沈文耀大吼。

  然後他噤聲。

  「對不起,提到了、提到……」

  我搖搖手,轉頭看沈文耀,一陣熱風吹來,揚起我的長髮。我抬手壓了壓頭髮,輕輕地說:「沒關係的,很多事情我都忘了。」

  沈文耀看著我,他的眼神這瞬間變得黯然,然後我見他低了頭。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頭別開,我想有些傷心的事情,我們口裡說忘了,心卻忘不了。好像有人那樣說過,不是忘記了,只是沒有人提起而已……

  「愷君,」沈文耀再度開口喊我時,聲音啞啞的。

  我嗯了聲,然後回頭看著他。

  「對不起。」這三個字他說得很堅定很誠懇。

  我訝異,不懂他怎麼會突然這樣跟我道歉,而且口氣內疚之深,好像他真的傷我很深似的。

  「妳可能忘了,但是我一輩子忘不了。國三那次,阿桃……阿桃走後,妳跟班上感情開始變不好的時候,有一天妳走過來,跟我說妳不想玩躲避球了,然後我……」沈文耀吸口氣。「然後我用了很過分很過分的口氣跟妳說話,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妳那時的神情……只是一瞬間,我知道妳被我傷得很深……很深……妳那眼睛、妳那眼睛……後來我作夢,關於妳的印象很可怕的,不再是以前那歡笑的時候,而是妳那受傷的臉,還有那雙眼睛……明明我們歡笑的時間那麼多,卻怎麼夢怎麼想都是妳最後那張臉、那個表情。後來我才知道,我傷害妳有多深,連我都這麼難以釋懷了,何況是妳……」

  我撇開頭,感覺到一股心痛,眼眶疼了起來。

  「對不起,愷君我……真的對不起。」沈文耀抓住我的手,整顆腦袋低下來,頻頻道歉,只差沒有跪下來。

  我搖頭,拚命搖頭,「沒關係、沒關係。」我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快樂點,但是聲音中卻帶著濃濃的鼻音,「那是……那是過去的事情,我說的,我忘了,都忘了。」

  「沒有。」沈文耀抬頭,「我知道妳沒忘,妳沒有忘……妳剛進中山那幾天,我一直都在看妳,我沒想到還會看到妳。妳、妳根本沒有忘,不要問我怎麼知道,但是我就是知道、我就是知道!」沈文耀說得激動。

  我終於忍不住讓眼淚滑落,我沒有抹去它們,只是任淚珠滾落臉頰,墜落到我倆之間的瓷磚上。我從來沒有想過,除了我之外,會有人因為過去的事情受傷,除了我之外……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想沈文耀當年跟我說那句話的表情,如他所說,我並沒有忘,在療養院的時候,我時時刻刻都記得。即使我不記得究竟是為了什麼事、究竟說了什麼話,但是我清楚知道,那時候的沈文耀是如何離開我的,他離開我後,那心痛心寒的感覺,還清晰地在殘留在我心底,彷彿就像是昨天發生般。

  我無法形容我現在的感覺,只覺得像鬆了一口氣,可是卻又想好好大哭一場。

  「對不起。」沈文耀又說。

  我搖搖頭,這次勉強擠出笑容。「沒關係了,就像你說的,有時候有些人說些話,他們不是有意的……」

  沈文耀沉默。

  我拍拍他,破涕為笑,「好啦別這樣。這樣吧,我現在說:『我原諒你了,沈同學。』這樣算不算一筆勾消了?」

  沈文耀猛然抬頭,然後他有些呆楞地微微張開嘴巴,過了一會才點頭,一直點頭,很用力地點頭。也就在那時候,我確定他是哭了,不論有沒有眼淚。

  看著沈文耀的樣子,我終於明白,原來有人原諒自己的過錯──不論是有意還是無心──那種被寬恕的力量居然是如此強大。我不太能體會被赦贖的感覺。那一定是很輕鬆的吧?或許傷人的人也是很痛苦的,不僅僅是被傷的人會有這樣的感覺。雖然說原諒沈文耀不過是形式上的,但看到他解開枷鎖的樣子,霎時間,我也感到好輕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也懂得揹著罪過生活的感覺?所以看到沈文耀在這瞬間解脫了,我也感到好感動。想著,我便想到我自己。

  「誰來原諒我……」我有些難過,因此低下頭。我想到我犯下的錯,即使我想,也、也沒有人可以原諒我了,那個人、那些人……都離去了。悲傷的感覺衝上來,我不禁喃喃自語。

  沈文耀聽見我這樣講,先是沉默,然後忽然看了看錶。

  我瞧見他這樣的動作,小聲地問:「你趕時間,要走了嗎?」

  沈文耀搖搖頭,有些遲疑,然後他才開口,「愷君,妳呢,妳趕時間嗎?」

  我聳聳肩,說:「不趕啊,本來以為要續攤,所以跟我媽說好會晚點回去。」

  那我帶妳去別的地方繞繞好不好?他這樣問,卻已經拉著我往校門外走去。我沒有抗拒,只是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著那早就不存在的一班教室,朦朧之間,我似乎聽見一陣嘻笑聲,就像當初我們一班在那,每當下課時,那熱熱鬧鬧、開開懷懷的笑聲……

  笑聲?笑聲充滿我的聽覺,真實到令人感覺恐怖,我嚇了一跳,瞬間以為我的幻聽又出現了,我嚇得連忙回頭,差點撞上人。

  「愷君小心!」沈文耀在一旁提醒我。

  我這才看清楚,我們身後有一群像是體育班的小男生,個個穿著運動服,正上氣不接下氣地在繞著穿堂跑。後面幾個跑得較慢的學生邊跑還邊偷懶,不知道說些什麼笑話,笑聲爆出來,在他們之間飄盪。我才知道,不是我有幻聽,而是笑聲真正存在。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們跑過、繞過我身旁,一瞬間,好像時間洪流忽然往後退、往後退,我又回到那個青澀的國中時代,這一刻,我難過到再度想哭泣,我想,也許止住腳步,那些人、事、物就會再回來。

  但是我終究沒有停下來,因為我清楚明白,那些東西都過去了。因此,我只是再度踏出腳步,跟在沈文耀後面,走出學校。

  那些歡笑啊,無憂無慮啊、不知道愁強說愁的年代啊,我把它們遺留在學校裡,一點一滴都在留在那裡、葬在那裡。往後,我想我只能回來這裡,悼祭那永遠不會回來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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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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