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孫力揚在外頭尷尬了將近三分鐘。太尷尬了,連句好久不見都說不出來,我只是坐在機車上,拚命盯著空無一物的柏油路,眼尾瞧到的畫面則是他站立不安的樣子,頻頻搓手。

  沈文耀你給我記著。

  我只知道那時候在我腦袋一直一直這樣想。

  孫力揚在那頭眼觀鼻,鼻觀心,好像準備打死不說話。我想他多少還是介意我吧,畢竟我傷他……不是用深可以形容了。這點,我太清楚。即使我不願意承認。

  氣氛太僵,我決定替自己也替我們找個台階,因此我吸吸氣,然後努力用著再普通不過的語氣開口。

  「嗯,沈文耀在裡面吧?我去找他。」口氣再穩,腳步還是透漏了我的焦慮凌亂,我幾乎是逃難似的往球場跑。

  孫力揚先是輕輕地噢了一聲,太輕了,我都要懷疑那是不是我的幻覺。但是我沒種回頭確認,只是頭一低,往體育館的方向跑去。突然之間,我後頭那個孫力揚石像像是活了過來,在我離開他三四步以後,忽然猛地轉身追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握住我的手腕,硬是把我扯住,沒讓我再前進。

  感觸到他發燙的手溫時,我整顆心差點跳出來,我站住,沒有回頭的力量,只覺得手腕上那股熱,瞬間竄遍了我全身。

  「別進去了,我們……我們去旁邊聊聊吧。」他在我後頭低聲說。

  曖不曖昧啊?孫力揚你可以再曖昧一點!

  我在心裡苦叫,然後躊躇幾秒,才一面點頭一面回身,可是不知怎麼的,頭始終抬不起來。

  他頓了一會,才轉身領著我走,我察覺他還沒鬆掉的手,連忙甩了甩。

  「手……」我只說了這個字,就接不下去了。

  他楞了一下,才像恐龍一樣遲鈍地反應過來。他連忙鬆掉我的手,尷尬地咳了一聲。我偷偷抬臉,看見他的臉,不知道是因為陽光還是怎樣的,他的臉似乎又紅了。看到這幕,我低下頭,一陣心酸。

  我不知道怎麼忽然會悲從中來,只是看見孫力揚那沒長進的臉皮,瞬間感到難過。他們似乎都沒有變,不論是沈文耀的大剌剌性格,還是孫力揚的薄臉皮;他們似乎都還保存著那個屬於他們的東西,只有我變了。過去的那個我太骯髒噁心,我一點一滴都不敢保存。我覺得我好狼狽,屬於我自己的我必須放棄,有時候我還是無法清楚到底我是誰……只是醫生告訴我,有些事情沒有絕對的答案,只要我快樂健康就好,因此我也只好這樣相信。但是,某方面,相形之下總是覺得自己好悲哀。

  孫力揚看我沒有動,以為我在猶豫。

  他連忙轉過身,看著我的頭頂,然後說:「那個……中正路旁邊有個公園,如果妳不嫌熱,我們、我們就去那裡吧。」

  我想了一下,又抬頭,這次看到他的正臉,他似乎訝異我的反應,不太自然地撇了撇頭,稍微避開我視線。

  「可是……你不是在打球?這樣走掉沒關係嗎?」我看到他的反應,有些許難過,但是我刻意忽視掉了。

  「沒關係,有沈文耀頂。走吧。」他說著,轉身走在前頭。

  我就這樣跟著他。

  錯覺間,感覺有點時間混亂,好像回到以前,他老是跟在我屁股後面,只是現在我們都不是國一二,他也不再跟在我後頭,而是走在我前面。有些事情,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我們走過巷子,跨越車水馬龍的中正路,然後來到一旁的公園。

  濃密的綠樹稍微擋掉那略嫌毒辣的陽光。

  我們走著走著,來到一處公共長椅,孫力揚左右觀望一下,指了指椅子,「坐這吧。」

  我不太自在地縮在長椅另一端,孫力揚等我坐下後,窩在離我有點距離的另一邊,我們兩個人規規矩矩各自佔著一方,身體微微前傾,兩手在膝上抱拳,一臉尷尬,沒有人知道怎麼開口。

  你知道這看起來像什麼嗎?

  從現在走過我們前面,一臉好奇看著我們的情侶臉上,我想看起來應該像是——吵架完的小倆口。

  我歎氣,不知道這時候能不能用「無語問蒼天」來形容。

  「好久不見。」他大概聽到了我的心聲,因此輕輕開了口,台詞很八股。

  或許是天氣好,沒有下雨的緣故,這次我的臉沒有再感覺到任何溼熱的不知名液體。我只是傻傻地點點頭說聲是呀。然後對談又斷線。

  孫力揚有些尷尬的樣子。他稍微活動一下可能硬撐在那邊導致僵硬的脖子,然後將左手撐在他左方的椅把上端,輕微傾斜地看往我這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在些。可惜他的努力有點失敗,因為他現在看起來有點像全身抽了筋般不舒服。

  我實在很想叫他換個舒服點的坐姿,但是開不了口,這時候很詭異地,我想起林宇杰,那個好像腦袋裡沒有尷尬兩個字的傢伙,那個不論什麼地點什麼時候都可以開口跟你對談的男生。如果這時候是他在我旁邊,我想氣氛不會像現在這樣詭異尷尬吧?

  想著想著,一陣熱風吹過來,悶悶的,我抬了抬頭,瞧見孫力揚額前的劉海給吹起幾許,順著他的額頭,我瞧見他那雙眼睛,有些楞住地看著我。

  我下意識摸摸臉,以為自己臉上長了什麼東西。

  「妳頭髮……長了。」他露出靦腆的笑,指著我的長髮。

  我楞住,才點點頭小聲地說:「嗯,高二……高三以後就沒剪了。」我抬手順順剛剛被吹起的髮絲。

  他點點頭,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嗅嗅鼻子,「呃,不好意思,剛剛打球流了一堆汗,有點……臭。」他的臉又紅了一下。

  「又不是沒聞過。」我下意識這樣回答,然後才縮住,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種說法還真是曖昧到不行。奇怪今天是國定曖昧日嗎?怎麼我們說出來的話都這麼引人遐思?

  「啊?」孫力揚先是空白一下,才露出笑容,「唔,國中時候還好,現在更臭了。」

他搔搔頭,做了個捏鼻子的動作。

  我笑了出來。

  他先是沉默地看著我,然後也跟著我笑,一高一低的笑聲,輕輕徐徐飄在這個接近傍晚,卻依然炎熱的黃昏。

  我們對談後來有了進展,雖然只是兩三句,只是清清淡淡的,但是不再像之前那樣死然。

  我跟他說了今天同學會的事情。

  然後問他還記得如玉嗎?衛如玉呀。

  他點點頭說有印象。

  「她變很漂亮喔,我幾乎認不出她,而且她還很時髦,跟國中安安靜靜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囉。」

  「女大十八變。」他搔搔頭,看看我,「妳也很漂亮啊。」

  唔,我想我臉紅了。

  「真的喔!」她看我不說話,以為我生氣或是不苟同,連忙加油說服,「我剛剛叫妳的時候,就是因為覺得妳好漂亮,一下子又認不出來,怕讓妳誤會我是來搭訕的……」

  「難道只有正妹才有被人搭訕的機會喔?」我忍不住吐他槽。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我的意思是……就是……」他發窘。

  我又忍不住笑了。

  笑的時候我忍不住抬頭看天,剛好看到天上那片橘紅色,那個顏色有點眼熟,不過我盡量不去想。我只是單純看了眼天空,又低頭看了在一旁的孫力揚。說真的,遇到沈文耀之後,我心裡就已經有著大概哪一天會遇到這些冤家的覺悟了。只是我怎麼也沒想到,跟孫力揚的重逢會這麼突然,而且一起坐下來的我們,居然可以相視而笑。

  這我真的沒有想過。我曾經偷偷奢望在街頭轉角遇到孫力揚,他沒認出我,但是我可以認出他,然後擦身而過的時候小聲地在心裡說聲對不起。

  我看看他,一句對不起卡在喉嚨,說不出來。

  或許是真的沒想過會這樣相遇吧,因此我沒有準備,也無法把那個練習很多次的對不起說完整。

  孫力揚時而低頭看著地面,時而抬頭瞧瞧我。他看我的時候會傻笑,呆頭呆腦的,讓我想到他國中時好欺負的樣子。這一想,那句對不起更是說不出來,但是同時間,也更感到難過和愧疚。

  「妳跟沈文耀一樣念中山?」他瞧我不說話,很努力擠話題。

  「嗯,那你呢?」我點點頭,反問。

  「我喔……我念那個義守,妳知道義守嗎?在觀音山那邊。」他解釋著。

  我稍微思考一下,有點不太清楚他說的是哪裡。

  「嗯,妳不知道是正常的啦,那不是很好的學校。你們中山比較好。」他這樣說。語氣並不是酸,也不是話中帶刺,而是真正地讚美人那樣,誠心地佩服著。

  我知道我應該說哪有,不要這樣說哪之類的客套話,可是我說不出來,應該說這秒鐘,我激動得說不出來。只因為孫力揚那善良和順的樣子,這刻終於徹底打垮我建立很久的防備跟堅強。

  為什麼像我這樣的人,這樣亂七八糟、心地又不好的人,身邊總是會有這些好人?而我……居然就那樣傷害了他們,還深深不覺。

  孫力揚的和善溫吞,比沈文耀的出現更加有震撼力,他坐在那裡一臉茫然的樣子,居然就可以連帶捲起了那些不堪的過去,那些痛苦的、支離破碎的過去。

  我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已經跟著沈文耀回到母校,照理說已經經過最接近當初那段歷史的地方,已經是最深切碰觸到那可以讓我抱頭痛哭的層面,我應該已經有足夠的免疫力。但是沒有。這一瞬間,就在這一瞬間,我才深深明白,不管時間過去多久,不論我願不願意承認,孫力揚永遠像以前那樣,對我而言,有種無法解釋的影響力。

  所以他沉默地摧毀了我的堡壘,捲起了那些過去,徹徹底底打垮我。

  這瞬間,我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

  孫力揚先是被我嚇到,不懂我好好的怎麼哭了。

  但是他沒有多說什麼,或者尖叫之類的,他只是楞著,看著我哭得亂七八糟。

  然後穿插在我壓抑的哭泣聲中,靜靜地輕輕地傳來他安慰的聲音。

  在那啜泣跟拚命掉淚的混亂狀況下,我清楚聽見,他那樣淡淡的,卻堅持的聲音。

  「愷君,不要哭。那都是過去了,我知道。」

  他輕柔的語氣,讓我哭得更無法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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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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