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回到那鐵皮屋搭成的籃球館時,我一雙眼哭得紅通通。

  我跟孫力揚站在籃球館外,我不時揉揉眼睛,他則是一直低著頭看我。

  「我要進去了,怕跑出來太久對沈文耀不好意思。」他這樣說。

  我點點頭,又大力地揉了眼睛以後,抬頭看他,讓自己維持著微笑的表情。

  他頓了頓,猶豫了一會,才又開口。

  「我手機號碼給妳?」他問得小心翼翼。

  「嗯。」我點點頭,從隨身包包裡翻出手機,然後一個鍵一個鍵慢慢按,把孫力揚的號碼輸入我的手機裡。

  「那……我進去了。」他說著,緩緩轉身。

  我頷首。

  「愷君,有事……就找我,嗯?」他忽然止住腳步,回頭這樣對我說。

  我只是又點點頭,並沒有開口。

  他吸口氣,對我招了手,然後轉身再度往籃球館走去。只是沒多久,我又看見他從那端走回來。

  我正在想他是不是掉了什麼東西,因此左顧右盼,可惜除了紙屑跟死蟑螂,並沒有看到什麼。

  「快六點了。」他忽然這樣說。

  我抬頭,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妳……餓不餓?要不要我們找沈文耀去吃個飯?」

  我楞了一下,想起早上也跟父母說好不回家吃飯了,因此沒有多猶豫,我點頭答應。

  孫力揚笑了笑,要我等一下,然後他轉身回館場把沈文耀拖出來。

  「耶,吃飯,我好餓。」沈文耀喊著,不難看出他一臉害怕我會忽然揍他的樣子。

  孫力揚要我們先發車,他說他的車停在另外一頭。因此我跳上沈文耀噴著黑煙的一二五,戴著安全帽,跟沈文耀等著去領車的孫力揚。

  沒過多久,孫力揚從那端騎著機車過來,然後停在我們身邊。

  「吃什麼?」沈文耀問。

  孫力揚想想,「文化中心那會不會太遠?」

  「不會啊。」

  「那跟我車吧,師範旁邊有家不錯的小店。」孫力揚這樣說。

  沈文耀點點頭。

  孫力揚油門一催,飆了出去。

  是的,是用飆的。

  我一直在想,這一個個性溫吞的男生,到底有沒有……發野的時候?答案是有。

  「靠,孫力揚騎車怎麼那麼快?」沈文耀的雄風似乎被重挫了,那感覺彷彿回到當初他被孫力揚轟下球場時的無語問蒼天。

  幸好孫力揚只是車速快,並沒有亂鑽亂闖,因此沈文耀跟車算是跟得挺穩的,坐在後頭的我心中也沒有出現什麼跳車的衝動。

  十來分鐘後,我們繞到師院後面,轉入巷口。

  在我們前面的孫力揚找到停車位,他右手指一指,示意沈文耀停進去,自己則是繞啊繞啊,繞到天涯海角不知道某一方。

  我們停好車,站在機車旁等孫力揚。

  沒過多久,就看見他從那端跑回來,到了還說不好意思,久等了。

  那家小店外頭養了一隻看起來很凶猛的八哥,一雙黃眼睛不怎麼友善地直盯著我們瞧。

  我好奇地伸手,跟在我後面的孫力揚連忙喊別碰。

  「牠會咬人。」他這樣說:「因為我被咬過。」

  「啥米會咬人?這個?」走在前頭都已經推開門的沈文耀忽然停下腳步,好奇地往回走,來到鳥籠前面,指著一臉大便的八哥鳥。

  孫力揚點點頭。

  偏偏沈文耀不信邪,伸手搓了搓鳥籠,八哥沒反應。

  「哈哈,不會咬……啊幹!」那鳥趁沈文耀回頭跟我們炫耀時,狠狠啄了沈文耀的手指。

  心機好重的鳥啊。

  沈文耀一臉委屈地推開門,讓我們進去,嘴上還碎碎唸著,說什麼有機會要來烤鳥仔巴。

  那頓晚飯,其實我們吃得挺安靜,幾乎都是沈文耀跟孫力揚兩人聊著籃球的事情,偶而插些辦聯誼愷君介紹正妹給孫力揚吧之類這種沒營養的話。

  接近七點半時,我們離開了餐館。

  沈文耀的手機這時候響了起來,他接起來,先是說了幾句,然後誇張地叫著:「接妳?鹽埕區?老大,我現在在文化中心耶!不行啦,我還要送我同學回家……別鬧了啦,什麼叫作妳要跟媽說,妳幾歲了啊!」

  孫力揚看他為難的樣子,忍不住走上前拍了拍他,沈文耀要對方等一下後,捂著手機,問孫力揚怎麼了。

  「你要忙就忙吧,我可以送張愷君回去。」然後他轉頭,「妳……沒關係吧?」

  我沒有花什麼力氣思考,只是順然點頭,因為我的氣力都用在掩蓋那緊張的感覺。

  後來沈文耀感激地拍了拍孫力揚,就急忙騎車去接他家的小公主。

  我讓孫力揚載著,從文化中心到我家,大約十五分鐘來著。

  晚上七點半,車子不多,大概是載著我的關係吧,孫力揚的車速明顯減緩。

  到了我家樓下,他停了車,摘下安全帽。

  「謝謝。」我把安全帽還給他,點點頭。

  他做了一個不會的手勢,然後我們又沉默了半晌。

  「那我上去了,謝謝。」

  孫力揚又點點頭。

  我轉身,在公寓前面拿出鑰匙,開了門,一腳跨進去。

  「愷君。」然後他叫住我。

  我轉身,一臉鎮定地看著他,其實心裡七上八下。說不害怕不緊張是騙人的,我真的很怕他會從他嘴裡冒出什麼可怕的話。我不是自戀,而是今天一整天的氣氛都太詭異了,我無法不去多想或者少想些什麼。總之遇到孫力揚,一切都變得怪怪的。

  就好像那年下午他在小陽台摘花給我那樣,那種氣氛讓我整個從心底毛起來。只是我不明白,經過這麼多年,那怪異的感覺,怎麼還會如此強烈?

  但是我倔強地看著他,如同那年他拿花給我時,我明明有種想要轉頭逃跑的衝動,但我還是硬逼自己從容看著他,好像我越正大光明,就越可以把那令我害怕的感覺驅逐般。

  而果然,孫力揚瞧瞧我,然後露出一個笑。

  「有事情,記得找我。」他這樣說,然後戴上安全帽,把始終沒有熄火的機車掉頭。

  我頷首,這次頭也不回地上了四樓。

  直到聽見他機車離去的聲音,我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我知道。

  他想要說的話,根本不是那句「有事情,記得找我」。我不知道為何我如此肯定,但我就是清楚明白,如那年般,他說出來的話,並不是他想要說的。

  究竟他要說什麼,我一點想去探討的力氣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接到兩通電話,一通是如玉打來的。如玉聽起來很累,但還是跟我聊了一個多小時才收線。後來我才知道如玉在台北念書,她是特意下來開同學會的。我沒聽出她的弦外之音,還笨笨地問耶妳沒回家過年呀。

  如玉沉默一陣子,才告訴我她已經離家兩年,即使有到高雄,也沒回家了。

  我並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告訴如玉要保重之類的場面話。後來我們約好要時常連絡,互道珍重之後收了線。

  我靜靜一個人在房間坐著,想著如玉,想著她聽起來很滄桑的聲音。

  那年的我們,都去哪裡了。

  我還記得如玉的母親,每次她送午餐給如玉時,她們母女倆那短短幾分鐘相處的狀況,讓國中的小鬼頭,都能感覺出她們緊緊相連的親暱。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讓如玉不再回家。我想這種問題,就像有人問我發生什麼事情,讓我跟孫力揚跟以前的同學走到那種地步般無解吧。

  後來沈文耀在十一點多打電話來,也在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從高二開始,他跟孫力揚就有連絡。我嘲笑他說,不是恨孫力揚很得要命,怎麼忽然稱兄道弟?沈文耀不好意思地咳嗽,才說以前小時候不懂事,長大了,很多以前覺得重要的事情變得不重要,相反地,很多不重要的事情,卻都漸漸重視起來。

  「愷君,不管以前發生什麼事情,那都是以前了好不好?我們都重新開始了,嗯,我是指妳跟孫力揚。」

  「好好好。」

  「愷君,我是認真的。妳跟孫力揚以前很好的,他也是個好人,我真的覺得……唉,其實我本來也考慮要不要讓妳知道關於孫力揚的事情,但是那天看妳在中正的樣子,我強烈感到我必須……怎麼說,必須償還,對,就是償還!償還那些一班以前從妳身上剝奪的東西

  「所以我才、我才一時衝動拉著妳去跟孫力揚見面。但是我覺得這對妳是最好的對不對?也是我……也是我該做的事情,嗯,該還妳的、該做的……」

  「沈文耀你別這樣。」我聽了心酸,於是打斷他,「謝謝你,不要說什麼還不還,你說的,那都是過去了,真的。別說了,嗯,我……有跟孫力揚交換電話,」我頓了一下,決定說謊,「所以我們會聯絡的,你別這樣了。我跟他已經沒事了,真的。」

  最後我只聽到沈文耀頻頻說好,說到鼻音幾乎蓋過任何文字的程度。

  後來我們收了線,也這樣,度過了剩下的寒假。

  我說給沈文耀聽的話,是騙人的。孫力揚沒有我的電話,他大概也以為我會打給他,但是我沒有。

  開學了,我還是一樣常常被沈文耀拉著跑球隊。我沒有提孫力揚的事情,沈文耀也沒有問。即使手機裡還躺著孫力揚的電話,我跟他就如同之前那樣,再也沒有聯絡。

  內心深處,不可否認,我是在躲避。那段過往太傷人了,遇到沈文耀之後,我更加明白,受傷的人不只是我,還有好多。但是我知道,不論我是受害者還是加害人,事情的開端,就是我。

  我現在有走過那段的能力,卻不清楚有沒有防止舊事再發生的力氣。因此我害怕,我好害怕。我只好選擇這種方法解決一切。我不想再動腦,也不想再冒險,我說過的,我不要再回療養院。

  有時候想著想著,都會好難過,難過自己無法再像正常人一樣,永永遠遠。心裡有個包袱,時時刻刻追著我。我時常會想到林宇杰,只要一想到孫力揚,我就會接連著想起他。想起他說「愷君我會永遠在妳身邊」時臉上的表情。

  我知道這樣說很不公平,但是同樣兩個對我好的人,一個卻像是我永遠的痛,一個則是我最好的良藥。

  想到煩了,我便什麼都不去想,讓沈文耀拖著去體育館,看他們打球、聽他抱怨、抄男同學的電話、偶而聯聯誼,這樣的生活很好。後來,我並沒有在沈文耀的說服下當起球隊經理,不過也快變成義工了。我幾乎是場場練習、場場比賽報到,有時候他們缺人手做事情,我也好像隊上成員一樣,他們都不用思考,就直接愷君拜託這個一下拜託那個一下。其實這樣也好,這樣揮霍汗水,什麼都不去思考,腦袋空空的,只是跟著人群喊,跟著人群忙,都不要回頭看,這樣子的生活輕鬆多了,那怕只是一瞬間的,是假象,也足夠了。

  這種看起來忙碌,其實空洞無比的日子過得挺快,離寒假結束,感覺才一眨眼,就過了將近兩個月。

  最近沈文耀忙著練球,說是下禮拜跟別的系有聯誼賽。摩拳擦掌的樣子,跟國中時期瘋狂迷戀躲避球的模樣可以相比擬。

  因為比賽隔日得交團體報告,我下了課跟同學抱抱最後的佛腳,直到比賽開始三十幾分鐘後才姍姍來到體育館。

  踏進體育館,人挺多的。我左右看了看,果然在上頭看到琪芳一群人的身影。我走了上去,琪芳把身邊放書包的位子讓給我,口中還奮力地喊著。

  「怎麼,輸還是贏?」我往場地看去,果然看到沈文耀。

  「輸七分。」琪芳有點喪氣。

  我抬頭看了一下計分板,果然是七分。

  「加油啊沈文耀。」我意思意思地喊了幾聲。

  到了中場休息時間,我懶得下去跟他們哈拉,覺得他們也沒心情吧,雖然說還有下半場,不過,嗯,看著越拉越遠的分數,我會在心中默默哀掉的。

  琪芳她們利用這時間跑去廁所,補補妝、聊聊八卦。我則是無聊地坐在位子上替她們看書包。眼睛飄來瞄去地看著沈文耀他們。忽然之間,友隊一群人爆出笑聲。我反射性回頭,本來不太在意,後來越聽越覺得有個聲音好熟悉。因此我努力看著,發現那聲音來自某人,可惜他捂著臉遮去半張臉,加上又側對我,實在看不清楚。

  好奇心壓不住。下半場開賽時,我頻頻追著對方的身影跑。看著看著,我開始覺得他眼熟,也似乎知道他是誰了。我忍著一股想在當下站起來大叫的衝動,坐不安寧地熬過比賽。

  到最後連到底誰勝誰負我都顧不得,比賽結束後,不管琪芳在後頭怎麼喊,我只知道抓著書包氣喘吁吁地往對方的休息室門口跑去。幸好我平常就跟大家熟識,竄到休息室內也沒有人在意。

  我徘徊著,等了十來分鐘,看到對方的球員零星地走出幾人。

  我好緊張,乾脆繞到另一邊牆後,等著他們一個一個走過來。

  接著談話的聲音傳遍了走廊。

  兩個人揹著球袋交談著,經過那個轉角時,我看著其中一人的後腦勺,等到他快要離開我視線,我才踏出一步。

  然後我開口:「林宇杰。」

  或許是有點緊張,我的聲音有些抖,也極小聲。有一瞬我懷疑他能否聽到。

  但是他聽到了。

  因為就在我開口叫他後沒多久,他止住腳步,回頭,看見我。

  下一刻,他把球袋一拋,揚著那時候在山上叫小狗那般宏亮爽朗的聲音:「愷、君!」

  他笑得好燦爛,伸開雙手,衝了過來。沒想到他反應如此大,讓我嚇了一跳,來不及反應,給他抱個滿懷。

  「愷君、愷君、愷君!」他更扯了,乾脆直接抱起我繞圈圈。

  我從呆滯,到稍微掙扎,最後放棄投降,只是跟著他開懷大笑。

  他抱著我繞了好幾圈,然後我看見另外一端沈文耀吃驚的模樣。

  不過誰理他,誰在意。

  我把視線調回林宇杰身上,笑容更大了。

  他後頭的朋友喊著林宇杰別亂桃花啊,不過他也沒理,只是對著我笑。

  他身上的汗,濕濕黏黏。

  或許是因為這樣,笑聲中,我感到我的雙頰,也濕濕熱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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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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