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第一年的生活結束,隨之而來的是夏天。

  有時候總有「那個夏天」又回來的感覺。沈文耀回來了,連孫力揚都走到我身邊。遠在臺北的如玉偶而會打電話給我,聊著她在北部的生活:那是多麼炎熱,我多想回南部。

  我常會想,夏天對我而言真是個特殊的季節。好像在這個季節,總是會有某些人離我而去,也有某些人來到我身邊。

  認識林宇杰也是在夏天,林宇杰的離開也是在夏季。有時候我會在心中默默期許,或許有哪一天吧,他會像孫力揚他們一樣,又回來了。

  七月時我找到工作,跑到便利商店打工。日子就這樣消磨掉,一日一日的。

  打工這回事帶來正反兩極的效應。

好處是有地方消磨時間,還有自己能有多餘的零用錢,可以買些眼花撩亂的東西,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我也不知道這麼往自己臉上塗塗抹抹的好處,感覺只是在掩飾我皮囊之下空空的一切。不過在大家「哇!好漂亮」的鼓吹之下,我砸在這些五顏六色瓶瓶罐罐上的金錢也越來越多。

  悲慘的事情則是,這家便利商店恰好就在沈文耀很喜歡流連的球場附近,因此這傢伙每次都會在打完球以後一身臭汗地跑進來,然後賴在店裡吹冷氣。有時候我真的很想拿雞毛撢子把他撢出去,可惜這粒灰塵太大太重,我奈何不了他。

  孫力揚偶而也會經過。他不像沈文耀那樣大剌剌跑進來吹冷氣,只是拿了他要的飲料,規矩地走到櫃檯來付錢。然後用這短短幾秒,恐怕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跟我聊幾句。

  我跟孫力揚的生疏感,沈文耀有時候都看不過去,他像是在主持我愛紅娘一樣,不知道哪根神經接錯線,死命地要湊合我跟孫力揚。

  我懶得跟這頭牛解釋,反正他懂就好。

  他……誰?

  就孫力揚啊。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肯定孫力揚懂的。他懂我這種彆扭的個性,他明白我是感激他,可是越是感激他我離他離得越遠。一般人早被這樣不識相的人氣死了吧。可是孫力揚沒有,他不但沒給我壓力,反而就真應了他常掛在嘴邊的「我知道」,他就是知道我的個性,能跟我處得很好。

  週末或者不用上班的時候,我跟孫力揚出去過幾次。大多是在高雄市繞繞,偶而跑到城市光廊,有時候他會帶我去旗津,搭著渡輪搖啊搖,海水鹹鹹溼溼噴上我的臉,我就會露出孫力揚口中「很傻的笑容」。

  有時候我常會這樣想,如果能這樣跟平常人一樣走下去就好。

  但是我無法欺騙自己,在我的內心深處——或許不在深處,甚至根本就存在表面——有著一個點,代表著我對愛情的期待與渴望,只是我不想去看那個點,於是它沒有擴大,也沒有縮小,就擱在那,靜靜蜇伏著,好像等著我去挖掘般,或者,是等著這個點有一天忽然放大,直到把我吞噬的那一刻到來。

  有時候我也會想,啊管他的,就談次戀愛吧。我幾乎有百分百的自信,只要我往前一步,孫力揚立刻會停下腳步回頭。但是這種到底要不要拖這傢伙來蹚一趟情愛渾水的念頭,在每次看到他那真摯的笑後便打消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孫力揚那張娃娃臉上真誠的笑容,我就會有股想保護那抹笑容的感覺。

  看著孫力揚笑,我的心情也會跟著好起來。那股稚氣的天真笑容,好像從國中到現在,他一直都留著。

  而那就是我藉以說服自己,我的世界不是黑暗一片的唯一憑據。

  七月很快過去了,孫力揚越曬越黑,他跟沈文耀兩個人好像在比誰是黑炭似的,每次見到他們,總覺得他們又黑了一點,真怕這樣下去,有一天如果忽然停電,大家會看不到他們兩個人。

  不過即使我抱怨,他們就是不在意,總是大中午跑到外頭去釣魚做些戶外活動,若不是我搬出再曬會得皮膚癌的威脅論調,這兩人大概會頂著大太陽跑去登山吧。

  孫力揚的短髮留長,像頭小獅子,現在載我,壓在安全帽下面的頭髮都會漫天飛揚起來,我若不撇頭,便常常會吃個滿嘴頭髮。

  我們三個人常一起活動。原本不願意當「電燈泡」的沈文耀也敗給我們,放棄湊合我們的念頭,就這樣三個人結伴,幾乎玩了整個七月。

  今天,本來說好要一起去看電影的,誰知道在約定時間前十分鐘,沈文耀這傢伙十萬火急地打了電話,說他覬覦很久……好吧,覬覦是我加的,他本人很堅持地說,那是他癡癡等待的女孩子。對方終於有善意回應,答應跟他去吃個飯。

  這下別說跟我們看電影了,就算是我們「請」他看電影,都無法挽住他的人。

  沈文耀臨時蹺頭,我跟孫力揚兩人就很尷尬地在電影院門口對望。老實說,我現在一丁點進去看電影的心情也沒有了。可能是不習慣跟他單獨待在那種黑漆漆的場所裡吧。

  孫力揚似乎也明瞭,所以他抬頭看了看時間表,又低頭看我。

  「我們去旗津好不好。」他忽然就這樣說。

  「現在?」我指著他手腕上的錶,「現在下午三點多,會不會曬成乾?」

  孫力揚楞一下,似乎完全沒有考慮到可能會曬太陽這回事。

  「我衣服可以給妳擋太陽。」他指指身上有著大朵白花的橘色夏威夷襯衫。

  嗯,我知道像孫力揚這種人照理說是不會穿得這麼花,那這件衣服怎麼來的?嗯,很簡單。我買的。

  別誤會,我買了兩件,一件藍底白花,一件橘底白花,分別送給沈文耀跟孫力揚兩人。他們有次還不巧地在跟我出去時都穿了這件花襯衫,一路走一路招來側目,兩人狠不得當場脫衣裸奔。那次大概是有史以來我笑到肚子最痛的一次。

  後來沈文耀學乖,把衣服洗乾淨吊在家裡當作紀念品;孫力揚則好似不在意,偶而還是會拉出來配。

  「這是我買的耶,你捨得拿來擋太陽?」我瞇了眼。

  他詞窮,忽然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又露出侷促的表情。

  我整他整夠了,聳聳肩,跳上他的機車,鳩佔鵲巢霸住了前座。

  孫力揚看了我一眼,很認命地一手抓車頭,一手抓車尾,支撐著一二五機車的重量,和我快要突破五十大關的體重,將車子往前一推,鬆了腳架,然後又奮力地把車子牽出來,轉了身。

  直到機車橫在馬路上,我才挪動身子移到後座,讓可憐的孫先生上車。

  「很重喔?」我沒良心地在後頭搧風。

  「不會、不會,妳不重。」他很識相地配合。

  我沒有再說話,只是閉著眼睛,隨著機車往前奔馳,感覺那吹過來的夏末暖風,也感覺到孫力揚的髮絲又打在我臉上。改天要拖這個傢伙去剪頭髮。我在心裡默默想著。

  下午的旗津人不多,我們兩個人脫了鞋子,踩在有點燙人的沙灘上。孫力揚不知道在哪撿了支寶特瓶,捲了褲管拎著那寶特瓶,唰唰唰衝到海濱,裝滿水又唰唰唰地走到我身邊。

  「幹嘛?」我瞇著眼看他。太陽好大啊。

  「堆沙堡。」他揚著手上那個綠色古道綠茶的寶特瓶,笑得一臉善良。

  不要。這是我心裡第一個反應。

  可是我居然沒有說出來,我只是在心裡頓了三秒鐘,消化了我直覺要說的話,然後思考一會,點頭。

  不知道這算不算孫力揚的革命成功,他讓我現在不再用反射性地話語去拒絕或者敷衍他,總是要自己思考一會。一開始好不習慣的,久而久之,我居然也懂得配合他。這感覺怪怪的。我甩甩頭站起來,不想再去想我們之間的改變。

  跟著他走到沙灘中央,我們動手蓋沙堡。

  沙堡是華麗一點的字眼,忙了半天,我們兩個的成果是一團我真的不知道是什麼鬼玩意的東西。

  孫力揚因為跑前跑後地裝水,再加上陽光的曝曬,整個人已經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再配上那件橘色的襯衫,好像哪個地方的土著一樣。

  「累死了啦。」我大喊,抓起一把濕沙就往孫力揚身上丟。

  啪一聲正中他的左臉。

  他傻眼。

  回頭過來看我,半晌,他忽然大笑。

  我正在想這傢伙怎麼了,是不是忽然給我的沙球丟壞腦袋。

  「愷君,妳的妝、妳的妝……」他說著,笑得好快樂好壞心。

  我心中警鈴大響,「我的妝怎麼了?」糟糕,因為今天原定計畫是在電影院吹涼涼的冷氣,我壓根沒考慮到妝會化掉這種危險性,特別上了個不輕的濃妝。

  「花了。」他誠實報告。

  我尖叫,連忙跳起來翻出包包裡的鏡子。果然,我的妝花了,超級花。

  睫毛膏整個融掉,變成很可怕的熊貓眼;粉也因為汗水結成粉塊,看起來好像一張快壞掉的面具。

  「我去買礦泉水給妳洗臉好了。」他憋著笑,努力替我想辦法。

  我趕忙轉身背對他,大喊著快去啦還笑還笑踹死你。

  孫力揚連忙衝到對面街角的7-11,過一會又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手上拿著一罐大瓶礦泉水,還拎著可伶可利隨身包的卸妝包。

  我楞了一下,也沒多餘時間感激他的細心,抓了礦泉水就往臉上灑,然後把水往旁邊一擺,開始抹卸妝油。

  孫力揚大概看我一手要洗臉一手要抓水,顯得手忙腳亂,乾脆手一伸接走水,細心地幫我倒水。我也沒心情跟他討價還價,有人當水伕方便多了,乾脆就專心洗臉。搞到一大瓶礦泉水都見底了,我才洗掉臉上大部分恐怖的證據。

  再次抬頭,只覺得臉涼颼颼的。

  「洗乾淨沒洗乾淨沒?」我把臉湊過去,也不管醜了,連忙抓著孫力揚問。

  他蹲下來仔細瞧著我的臉,才溫吞吞開口:「這裡有點東西……」

他說著,拉起花襯衫的一角要替我擦拭,然後又忽然想到什麼般,連忙放掉襯衫,改抓襯衫下的白色汗衫。

  他抹掉我眼眶下邊的色彩,邊抹我邊著急地問:「乾淨沒乾淨沒有?」

  「還沒有,妳不要動來動去,我怕會弄到妳眼睛。」

  我喔了一聲,乖乖站著不動,閉上眼睛,讓他去忙。

  他擦拭了一會,忽然停了手部動作,僵在那,動作完全停格。

  「怎麼?你怎麼不動?什麼東西……」我稍微睜開眼睛,看見孫力揚的樣子,嘴邊的話戛然而止。

  他、他是怎樣啊?臉到底是給太陽曬紅?還是高血壓要爆了?怎麼忽然紅成這樣子。

  「你在看什麼?」我狐疑地問,難不成我臉上長出地瓜?

  「喔,沒、沒什麼。」他慌亂了一下,整張臉爆紅,連耳朵都紅了起來,我真害怕他會忽然爆炸。

  孫力揚手忙腳亂一會,把手離開我的臉,乖乖地擺在身側。

  「好了,乾淨了。」他說。

  我喔了一聲,還是狐疑地盯著他,然後瞬間我忽然明白他在臉紅什麼了。那日林宇杰帶我來這裡,也是忽然把我拉近,忽然用就像孫力揚那種怪異的眼神看我。這一想,我整顆心都怦怦跳起來。

  我的心跳持續,口袋的手機也像是要呼應般,忽然震動起來。

  真是感謝老天,總是在需要的時候解救我。我連忙抓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上頭寫著沈文耀。

  他在那頭語氣怪怪的,只問我們在哪裡,我說了旗津,他嗯一聲要我們等他,然後就這樣掛了電話。

  我莫名其妙看了手機一眼。

  「怎麼?」孫力揚手上還拿著那個空瓶。

  「沈文耀要我們等他。」

  「他不是去約會?」孫力揚問。

  「大概被甩了吧。」我壞心地胡說八道。

  結果,過了大概二十分鐘,來人映證了我的話並不是胡說八道。

  我倆在沙灘坐了一會,就看見那頭走來沈文耀。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陽要下山的緣故,他的影子拉得好長,整個人看起來好悲涼。

  沈文耀拎著一打啤酒走到我們身前,然後開了一罐啤酒,把剩下的酒全都丟到孫力揚身上。

  呃,我跟孫力揚只能面面相覷。

  沈文耀灌起啤酒,孫力揚也只好相陪,我則敬謝不敏。

  「我被發卡了。」喝了半天啤酒,沈文耀悶悶開口。

  「發卡?」孫力揚一頭霧水,「信用卡?」

  我實在不願意,可是聽到這,實在忍不住地哈哈大笑出來。被沈文耀一瞪,才趕忙憋住笑。

  「別這樣,笑一個。」我試圖關懷一下老朋友。

  沈文耀只是歎氣。

  他喝啤酒像喝水,孫力揚則是邊勸邊陪他喝,後來兩人索性站起來,在沙灘上散步,把我一個人丟在原地。

  我悶,只好隨便撿旁邊的樹枝在地上畫畫。

  哥兒倆沿著海岸走了一會,折回來,已經是將近二十分鐘以後的事情了。

  「妳在畫什麼?」開口的是沈文耀,他一腳踩在我的烏龜尾巴上,居然還看不出我在畫什麼。

  「沒什麼。」好吧,看在他失戀的份上,我不跟他計較。「心情好點沒?要不要去吃東西?我們去吃海鮮吧,我跟孫力揚請你?」

  「嗯,我們去吃飯吧,我跟愷君請你。」

  沈文耀悶悶地點頭,起身往機車的方向走去。

  我跟孫力揚對看一眼,非常有默契地追上去,兩人開始說很冷的笑話,試圖哄他開心。

  後來我們吃完好幾盤的海鮮,沈文耀啤酒也喝了好多。餐前本來還可以勉強走直線的他,現在幾乎是歪歪斜斜著走路。孫力揚看他那樣子,也不敢放他一個人騎機車,只好半撐著沈文耀到海邊,然後買了火把開始規模很小的營火晚會。

  我很聰明地把沒喝完的啤酒全部藏到機車置物箱裡,另外買了好幾罐烏龍茶代替。

  我們三個人就這樣坐在夜晚旗津的沙灘邊,旁邊插著幾支火把,邊聊天邊等沈文耀醒酒。

  我想我多少可以明白沈文耀的心情吧。那種給人家說不要的感覺。我想著,想著林宇杰當初拒絕我時的心痛,奇怪的是,我只能記住我當初好難過,直到現在都還是很難過,但是我卻無法衡量出那難過的重量,或者說深度。

  後來沈文耀的酒醒了些,但是他話還是不多,悶悶的。

  愛情真的很可怕吧,讓一個人都變了樣,猙獰的、悲傷的……

  既然這樣,為什麼我們總還是要往愛情漩渦裡頭跳?能不能到一個完全沒有愛情的世界,我們就這樣坐在這裡看海、吹風就好?

  但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如同我現在希望林宇杰也能坐在這裡跟我們看海一樣,我知道即使我說服我自己,用平常心去面對,我還是無法割捨那感情。感情好難控制,就像我當初忽然就發瘋那樣,這一切都好難控制、好難駕馭。

  我不禁想到阿桃。

  阿桃忽然就這樣跳進我的腦袋裡,她笑的樣子我已經無法記得清楚了,但是心卻還是很深刻地刻著她、釘在屬於她的記憶。我無法像以前那樣不去理會,只好讓回憶打進來。我想,沒關係,我旁邊有孫力揚,想一想阿桃,不會有事情的。

  我淡淡思念起阿桃。

  阿桃妳看,這麼多年,我們都比當初大了,卻還是無法掌握感情,當初的妳怎麼會懂?阿桃妳這傻瓜,如果那時候妳不要……現在說不定我們就可以坐在這裡一起看海了。

  妳看,好漂亮啊阿桃。

  如果當初妳的腳步慢些就好……不要那麼快踏上那條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走的路就好了。

  阿桃,我從來沒有想過跟妳比快……我現在知道為什麼當初看見妳一步衝出去時我會心慌了,因為那時候我內心深處就隱約知道,那不是我們那個年齡可以走的路,只是當初我好笨,不懂得跟妳解釋,只是一味地對妳生氣,就這麼把妳氣到我暫時去不了的地方了……

  我想著,眼眶紅。

  我們就都這樣沒說話,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呆滯沉寂地坐了三十幾分鐘,或者更久。

  後來沈文耀站起來,拍拍屁股後的沙子。

  我跟孫力揚也趕忙跟著起身。

  「謝謝你們。」他一手搭著孫力揚的肩膀,一手搭著我的。

  「神經病。」我回他,差點忍不住那股想大哭的衝動。

  「嗯。」孫力揚則是淡淡地回應。

  「我要回去了。」沈文耀放開我們,「我要回家好好睡一覺,醒來以後啊,又是一天啦。」他忽然哈哈大笑著說完,然後往機車停放的地方走去。

  他的步伐已經不再歪斜,但是孫力揚不放心,因此我們就一直騎車跟在沈文耀後面,直到他到家,上了樓,點了燈,還從窗戶對我們搖搖手,我們才往回家的路上騎去。

  一路上感覺悶悶的,也不知道為什麼。

  或許是想起阿桃,或許想起林宇杰,或許因為更多其他亂七八糟的元素,搞不好只是單純的賀爾蒙作祟,畢竟我那個快來了。

  但是不論是什麼原因都好,我只覺得好悶,眼眶變得好重,好像隨時會有東西從裡頭掉出來。

  孫力揚也沒說話,只是騎著他的車。

  大概是風一直在吹,加上天空又開始下起小雨,我感覺胸口好空。

  莫名其妙地,忽然好想抱人。緊緊地抱住一個人是不是可以填滿那寂寞的感覺?我寂寞好久了,或者說,我從來沒有不寂寞的時候。好多人都曾虛假地出現在我身邊過,比如阿桃,比如文倩,比如林宇杰,他們都出現過,然後又消失。

  我不想要寂寞了。看沈文耀那樣子我好難過。

  「下雨了,妳躲一下,不然打到身上會痛。」忽然間孫力揚開口,他撇頭這樣對我說。然後我看見他稍微直了背,一副要替我擋雨的樣子。

  就是在這瞬間吧,我想,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寂寞夠久了,真的。

  什麼也沒有多想,我把原本搭在孫力揚肩膀上的手放下,把原本拉在機車後面的手往前擺,用力抱住他。

  我明顯感覺到孫力揚的背頓時僵直。

  「騎快點好不好?我抱緊了,不會摔下去。」我悶在他背後說著。

  我隔著他的胸口聽到他說了聲好。

  他真的就加快了速度,用著我當初與他重逢時那樣快的速度狂飆。

  風刮過我的臉龐,即使孫力揚努力替我擋住,還是有雨打上我的臉。會痛,真的如他所說的。但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是用力,幾乎用盡全身的力量去抱住孫力揚。但是即使這樣做,我還是填滿不了心中那好空好寂寞的感覺。

  綠燈轉亮,孫力揚煞車。

  我們停在一家家電行旁邊,透明的窗口擺滿電視,正在播著晚間新聞。

  雨還是打著,我依然用力抱住孫力揚。

  那個紅燈好長,上面的計數器寫著76。

  我無意識地轉頭,看著那片電視牆,孫力揚的背抽動一下,我感覺到他回過頭,把視線投向跟我的相同的地方。

  我看著,玻璃隔絕了電視的聲音,但是五光十色的畫面,不難讓人看圖說故事。

那主播的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忽然畫面一轉,轉到一座高樓大廈,有一個人正站在頂樓邊緣。我瞇了眼,下意識告訴自己要回頭了,我卻無法做到,脖子像是僵住了,直直往電視的方向瞧。

  下一個畫面,那個人不見了,鏡頭一帶,來到了路邊,救護車正把某個蓋白布的屍體運上車。家屬哭乾淚了,記者搶著SNG報導。

  「阿桃──阿桃──」

  奇怪,明明沒有聲音啊,怎麼我感覺那電視好像忽然傳出聲響,林媽媽的哭吼一聲又一聲打進我耳裡。

  我腦袋就這樣嚴重地晃白了一下,那瞬間我看到阿桃亂七八糟散在那裡的模樣。

  孫力揚應該也看到了,因此在我眼裡還殘留著阿桃的身影時,我感覺到自己忽然往後震,我回過神,才發現原來他沒有等那紅燈閃完,直接違規右轉,衝了出去,帶我離開那片牆。

  我的腦袋一直處於空白狀態。我只知道手要抓緊不然會飛出去。

  直到孫力揚把車飆到我家樓下,轉身喊了我好幾聲,我才漸漸能聽到聲音。

  他著急驚慌失措的樣子慢慢清晰,我的瞳孔恢復運作。

  我張了張口,發現自己沒聲音。吞了口水,我深呼吸,再次開口,才終於順利發聲。

  「我、我沒事。」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的聲音顫抖得好離譜。

  奇怪。

  我不是都可以安然無事地想起阿桃,為什麼還會這樣?我是怎麼了,怎麼還會這樣?我明明可以沒事的……喂張愷君,妳沒事的啊,不要裝,快醒來!

  孫力揚摘下安全帽,我也學著他拿下安全帽,然後他忽然就把安全帽往地上一丟。

  接下來,這個從來不太敢親近我的人,竟然就雙手一伸抱住我。

  我呆滯地拿著手上那頂藍色的安全帽,站著,被他抱著。

  他抱得好緊,好像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想要這樣緊緊抱住我,好像這輩子我們就只能擁抱這一次似的,用盡全力抱緊我。

  這時候我才發現好涼,原來下大雨了。大雨下了好久好久,把我們都淋濕了。我感受孫力揚接近霸道的力量。他一句話都不說,只是用力抱著我。

  然後慢慢地,他身上的溫度傳到我這邊來,雖然在大雨天,那體溫還是好溫暖。我不知道孫力揚為什麼抱我,是怕我崩潰?還是有更多的意思?我不想去想,我只想給他抱著,感受那溫度。

  後來他慢慢放開我,退後一步,看著我。

  「我沒事的。」我讀出他眼裡的焦慮,因此開口安慰他。

  孫力揚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我。我不知道他究竟看出什麼了。他一直很懂我的,或許現在他看出一些連我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情緒吧,所以他才會用那種著急卻又不知道怎麼辦的眼神望著我。

  我勉強扯出一個微笑。

  「我……我上樓了。」我把安全帽交還給他。

  他默默接過,同時彎身拾起地上那頂被他丟棄的安全帽。

  然後我開了老舊紅色的公寓大門。

  「愷君,」他忽然出聲叫我,「阿桃的死,不是妳的錯。」

  我沒有回答他。我只是繼續上樓的動作,我爬著,感覺自己淚流滿面。

  今天晚上那個星星跟海浪好漂亮。

  阿桃都沒有看到。

  因為那是我的錯。

  是我推下阿桃,是我當初沒有好好跟她說,是我推下去。

  從來就不是什麼鬼吳孟鴻的錯,也從來就不是孫力揚的錯,是我!是我讓阿桃永遠停留在十五歲,永永遠遠。

  我一直哭,眼睛睜得跟鬼那樣大,眨都沒有眨。我走著,經過了四樓,我沒有停在家門前,只是繼續往上走。

  我穿過五樓,爬過六樓,然後來到頂樓。

  這時才發現,原來這個住了將近二十一年的公寓,居然也是六層樓高,上頭還有個頂樓七樓。跟阿桃當初跳下的高度剛好一模一樣。

  那扇鐵門是由內往外鎖的,因此我不費什麼力氣便將它打開。

  門開那瞬間,狂風挾著大雨,立刻打到我身上,一點遲疑都沒有,我走出去。

  我一步一步走著,走到最邊緣,看了一眼高度,然後坐下來,我靠著那圍牆,讓雨淋溼我。其實那高度並沒有中那麼高,真不知道這個高度當初是怎麼摔死阿桃的。

  或許我跳下去就知道了是不是?

  阿桃一直是十五歲,而我二十了……差個五年應該不會太遠吧?我們應該還有話說吧?應該還來得及吧……

  阿桃應該很寂寞吧……就像我這幾年一樣。

  喜歡一個人應該是很空虛的,尤其當對方無法給妳一樣的回報時。阿桃跟吳孟鴻後來那些日子,她應該也跟我一樣空空蕩蕩的吧?空到疼痛的感覺,對不對?阿桃妳瞧啊,現在我了解妳的感覺了,妳再也不用哭著罵我說我都不懂了,我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把妳推走了。

  我們有話聊了,聊那些空虛那些寂寞那些關於感情的一切。

  我想著想著,便趴上了那矮矮的圍牆。我還記得我很小的時候上來這裡跟我媽曬過衣服,那時候還要踮著腳才能稍微看到下面的情景。現在不用了,這圍牆連我胸口都不到,輕輕一跳便能越過去了。

  我往下面看,看著自己的眼淚跟雨水一起落地不見蹤影。

  然後我看見了孫力揚。

  他還站在那。抬頭往我所在的地方看上來,雨把他整個打溼了,讓他長長的頭髮貼在臉上。

  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知道他是看著我的。

  我不懂他還站在那裡做什麼,畢竟離我上樓已經過了十幾分鐘,他還站在那給雨淋做什麼?

  孫力揚就站在那,一動也不動地往我這方向望過來。

  我們就這樣對看了好久,他似乎知道我想要做什麼,但是他沒有一丁點動作,只是站在那看我。被他這樣看久了,我慢慢醒了。

  我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哭得越來越激動。

  我真的不懂,他怎麼能一直在那裡?一直在那裡……

  他怎麼能那麼好,那麼無怨無尤?他寂不寂寞?他的心是不是跟我一樣也好空?在那無害的笑容之下,他是不是也哭泣過,跟我們一樣為愛情流淚?

  我站不住腳,再沒有多想,放棄了往下墜的衝動。

  阿桃,再等等我。

  我現在還不能去找妳,因為……

  我跑過了七樓生鏽的大門,來到六樓,然後穿越五樓,經過自己的家門,一直往樓下跑,三步併作兩步。

  因為,還有人跟我們一樣寂寞,而且,或許他寂寞得比我們更久。

我衝到一樓,打開公寓大門。

  那裡站的就是孫力揚。

  他看見我下來,也沒有任何動作。但是我能清楚看到,幾乎被頭髮蓋住整張臉的他,露出微笑。

  我說不出什麼話,只好哽咽地看著他。

  「你要不要上樓把衣服弄乾?」最後我只能看著全身沒有一處乾爽的他這樣說。

  孫力揚沉默,他只是抬頭替我撥掉額前的頭髮。我記得這個動作,他以前總是舉了手又放,來來回回地,就是不敢真的碰觸我。

  「不了,妳上去吧。」最後他笑了一下,搖搖頭。

  我想我知道他拒絕的原因。我們都好寂寞,這雨天,這大風的天氣,這個讓人心脆弱的日子,我們都太寂寞了。

  我想如果孫力揚真的跟我上來,看見我家沒燈也沒有大人在,我不難想像會發生什麼事情。不要說他主動,我自己大概也會豁出去。

  「可是你真的全身都濕了。」我不想要一個人過夜,講白了就是這樣。

  「嗯,沒關係,我不上去了。妳進去吧,我在這看妳進去。」他推了推我,堅持要我上樓。

  最後我只能點頭,轉身。

  就在我踏入門的時候,我又回頭,緊緊拉住他的衣角。

  「如果以後我再傷害你……你可不可以不要恨我?」抓著他衣服的手微微顫抖。

  孫力揚笑。

  「我知道妳不會。愷君,還記得我給妳的明信片嗎?在我心中,妳就是那個樣子,妳不會真的傷我的,因為我知道妳是無意的,我知道。」他說,溫柔地拉開我抓緊他衣角的手。

  「那些事情都過去了,妳也不要傷害妳自己了。沈文耀說的,睡一覺,又是一天了。妳快上去吧。」

  這次我沒有再回頭,不想讓孫力揚淋太久的雨,所以我小跑步上了樓。喘吁吁地到了家,衝到客廳,把頭探出去,對著孫力揚招手。

  他這才跨上摩托車,對我招手,扣上安全帽帶,然後我看著他的機車後燈消失在我家巷口。

  那夜我哭得好難過。

  我翻出孫力揚給我的明信片,上面寫著人之初性本善。

  我不懂他怎麼能堅持我是善良的。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是如此。

  我把濕衣服換掉,坐在床邊,看著膝蓋上擺著那張明信片。

  孫力揚越是跟我保證,我越害怕。

  因為我看到窗戶的倒影,那頭也坐著一個一模一樣的愷君,她的存在讓我幾乎肯定,我一定會再傷害他。

  只是我們都不知道那會是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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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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