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相信,人生的相遇,不只是偶然。

  除了緣分,更是安排。

  人的際遇,通常只有兩種。遇上該遇的人,或者,不該遇的。

  我一直很小心翼翼的區別,誰是該遇上的人,而,誰是不該有交集的。

  我一直能分別。

  直到,那一天。

  當我遇上他。

  我迷惘了。

  究竟,我的這一生。到底是註定去遇上他;或者,只是我自己飛蛾撲火。

  捷運穿過了第二個地下道,我睜開眼睛,發現車箱空空蕩蕩的,剛剛陌生的男人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下了捷運。兩截式的車箱,只剩下我一個人

  暖氣似乎又更強了一點了。

  這就是卡加利政府人道的時候吧,在這種嚴寒的天氣下,他們挺不吝嗇把暖氣開到讓人嫌稍微太熱的溫度。

  看了看外面的風景,離總站還有一站的距離。

  我靜靜地看著窗外,忘記眨眼,等到捷運到達了總站,廣播器裡傳出公式化的語音提醒大家該下車的時候,我才回了神。

  眼睛感覺到一陣乾澀,眨了眨,隱形眼鏡偏了偏,也許是太酸澀。眼淚被我擠了出來。揉了揉眼睛,我扣好外套,拿著我的皮包,踏出了捷運。

  看了一眼手錶,十二點二十分,剛好。十二點半有我最後一班公車。

  推開了厚重的玻璃門,撲面的是大雪。我小心翼翼走著天橋,唯恐風再大一點就會把我給吹下去一樣。

  踩著雪,留下一排凌亂的腳印子,有我的,也有其他人的。下了樓梯,我正準備走往右邊等待公車的地方,突然一陣強光從我身後照了過來。

  我回頭,發現是那車燈,抬手稍微遮住眼睛,瞇眼一看,那是台熟悉的白色福斯房車。

  小馬。

  他怎麼會在這?

  我思考著,忘了往車的方向走去;而小馬似乎看到我動也不動立在那,沒一下子就看見他開了車門,拿著外套往我這邊跑來。

  「妳這笨蛋,還站在那邊給雪淋?快過來啦。」小馬跑了過來,用他的外套包住我,半拖半拉把我塞進了他前座。

  砰一聲,等他也上了車,坐在我身邊以後,我才回過神。

  看了小馬一眼,我問:「你怎麼會在這?」

  「等妳啊。不然我幹嘛在這?」小馬回頭看了我一眼,繫好安全帶,兩手往腿上一擺,似乎沒有開車的意思。

  「這麼晚還不睡,跑出來載我?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說居心何在!」我縮了縮,開始半開起玩笑。

  小馬一反平常地沒有說些什麼要把妳載去賣啊還是什麼拖到後山之類的話,只是伸手把音響關小聲一點,又轉了暖氣的熱度,然後再度回頭看我。我不解他舉動,只好收了玩笑,楞楞抬首看他。

  過了好半響,他突然悶聲問:「妳哭了?」

  我搖了搖頭,我確實沒有哭。

  「那眼睛怎麼是紅紅的?」小馬指了我的眼睛我的頭,問著。

  「哦。隱形眼鏡太乾了,所以被我擠出幾低眼淚啦。」我終於知道他在問什麼,笑了一下解釋著。

  小馬看了我幾秒鐘,才轉過頭,放了手煞車,把車子開出幾乎沒有車影的停車場。

  我轉頭,沒有再和他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雪景。

  卡加利的雪下得實在很大。

  夏天都快來了,居然還下雪。

  不下場夏飄雪他就是不會甘願一樣,提醒著什麼一樣,喚起什麼般,這樣飄著大雪。

  窗外的黑夜在眼前乎閃而過,從玻璃我看見自己的倒影。心裡念著真是討厭的雪,討厭的夏飄雪、討厭的夏……

  那個瞬間,我發現,我是終於哭了。

  眼淚止不住,我就隨便讓她去揮霍,只是小心盡量不讓小馬發現。

  在下一個紅轉綠的燈時,小馬突然違反交通規的打了一個大轉左,把車子開往離我家完全反方向的地方。

  我詫異地回頭,忘記抹掉臉上的淚。

  小馬沒有看我,只是專注的看著前方。車子上詭異的還是放著熊天平的音樂,我想問他要帶我去哪裡,卻又問不出口。

  「知道我為什麼要出來載妳?」停著紅燈,小馬沒有轉頭,只是突然開口。

  我用沉默代表不知道。

  「因為下雪了。」小馬繼續說著,「是不是,妳看夏飄雪耶。真是討人厭的天氣,夏天了……還下什麼……雪。」說到最後,小馬自己哽咽了。他鱉腳地在自排車上換了檔,然後很笨拙地趁機抹了眼角,卻依然沒有看我,只是直視著前方。

  我看著小馬的側臉,眼淚開始沒有壓抑地拼命掉。

  小馬不再說話,任憑我啜泣著。

  終於在主要大道上一台車子都沒有的時候,他連續轉了兩個彎,把車子開上一塊可以看見整個卡加利市夜景的山坡平地上。

  下一瞬,他鬆了安全帶,一轉身,狠狠把我擁進胸懷裡。

  我沒有反抗讓他抱著,眼淚拚命淚濕了他的襯衫。

  我不知道我到底算不算自私,我只知道,懂我的一直是小馬,他就在我身邊。

  而另一個我想懂的,卻只留下追思。

  哭著,小馬抱著我。

  卡加利的雪夜,總是讓人無比傷悲。

  雪飄著的時候,星子是被掩蓋住的。

  漫天大雪,看不到天,只是白茫茫一片,讓人覺得美,卻也心慌。找不到出口,也看不到入口。

  卡加利是這樣的,朗朗的晴空,總是有什麼遮住他。雲也好,雪也好;就如同愛情一般是吧?寧靜的一片,總是會有什麼激盪過去。

 過了許久,我離開了小馬的懷抱,抹了一把臉,有點不好意思的說:「對不起,小馬……」

  小馬沒有說話,只是替我抹掉臉頰上的淚,整理好他自己的情緒,聳聳肩低低地笑了出來。

  我抬起頭,有點迷惘地看著小馬,聽著他的笑聲,我恍然發現,這個曾經還會尖叫的男生,似乎也在我沒有注意的時候變成了男人,連聲音,都是那麼低。

  「對不起個大頭啦。」他拍了我,「可以玉香滿懷我高興都來不及了。」他試圖開玩笑,雖然有些難笑,卻還是起了作用。

  「神經病啦你。」我抹了眼淚,破涕為笑。

  小馬看我笑了,也收回搭在我肩上的手,把椅背用斜,兩手整在頭後,躺了下來。

  我看了他,往旁邊一靠,把頭頂在車窗邊緣,沒有焦距地看著外面的白雪。

  過了許久許久,我們都不曾再說話。只有音樂聲,還有小馬平緩的呼吸聲。

  「還記得,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小馬的聲音似乎從四面八方傳來一樣,很低很沉。

  又是一陣沉默。

  我沒有回頭,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前年的五月份。」

  「我記得那天天氣很好。」小馬接下去。

  「可是到了下午,下起了大雪。」

  「是呀。」小馬回答著。「好像是在他出現以後。」

  「誰叫他名叫夏飄雪。」我悶聲地回答。

  「洛心。」過了半餉,小馬突然開口叫我。

  「嗯?」我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沒有回頭。

  「我想……」小馬頓了一會,「他一定很高興能認識妳的,一定的我覺得,他並沒有……嗯,妳知道的,沒有遺憾。」

  我沉默,沒有說話。呼吸的熱氣,在玻璃上染了一層白霧。

  「有沒有遺憾……我不知道。」我揚起嘴角,回頭。「我只知道,我真的很感激能夠認識他。」

  說著說著,眼淚再度滴下來,我沒有掩飾,任憑他們在小馬的眼前猖狂地流著。

  小馬還是躺著,只是撇過頭看著我。他抿了抿嘴,嘆了氣。

  我捲在他的車位上,哭泣著。

  閉上眼,天地是無色的。一片黑,找不到出入。

  小馬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我縮著,靜靜流淚,也靜靜感覺小馬的溫度。

  小馬的手很溫暖,冬天夏天,都一樣給人暖暖的感覺。

  「小馬。你的手好暖。」我抬起頭,擤著鼻水說著。

  小馬笑了笑,「我是熱血的年輕人呀。」

  「神經病!」我哭喪一張臉,勉強幾出笑容。

  「他的手很冷對不對?」小馬放開我的手,突然間橫身到我前方,替我放下椅背,又把外套替我蓋好,問著。

  「嗯。很冷。我都笑他冷血動物。」

  小馬回到自己的座位,「的確是冷。他對什麼人都冷冷的。」

  我拉攏著外套,仔細聽著小馬的話。

  「不過洛心,他對妳,可不冷喔。」小馬轉頭,很認真地看著我,「他對妳,一點都不冷。妳是知道的,對不對?」

  我看著小馬,努力地點了點頭,擠了個笑容。

  「真的是緣分呀。還記的你們認識那天,天氣好熱……而他那天跑來學校跟我要日劇。」小馬像似回憶一樣,喃喃自語。我則是專心聽著。

  那是一段往事,小馬知道,我也知道的往事。

  而不同是,我的記憶一直是空白的,被我刻意遺忘的。

  但是小馬,卻總是提醒著我。

  聽著他回憶,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小馬到底心中在想什麼?

  像不像搬石頭砸腳?

  問題成型,我開始問自己一個我一直忽略的問題。

  我知道他認識夏飄雪比我早,雖算不是好朋友,卻也挺熟悉的。但是到底小馬,對我,對夏飄雪,有什麼感覺?

  「你為什……」瞬間,我突然想就這樣張口問。但是問題到了嘴邊,又吞了下去。

  我到底在想什麼?小馬已經把我的喜怒愛樂照單全收的消化下去,從以前看著我和夏飄雪的點滴,直到現在對夏飄雪的追思。一切有關我和夏飄雪的,他不嫌累,不嫌痛一直陪著我走過來。我並不是不知情,我只是自私地替小馬畫了一個很好的圓。

  而這個圓,我叫它友誼。

  小馬並沒有抗議,他只是默默住在圓裡頭,安分守己的,然後看著我自由在圓外奔跑。

  「我知道妳想問什麼。」小馬笑了笑,「我以前啊……很忌妒他的。甚至到現在都還很忌妒。」

  「啊?」

  「妳知道我的意思的,別裝傻。有時候我覺得妳好沒良心,濫用我的感情,偏偏我又這麼心甘情願。」

  「小馬……」我跟小馬的關係,一直是曖昧的。我從來沒有仔細去想過小馬的感覺。不管是以前,到現在,或許淺意識裡我一直在逃避吧。我喜歡他寵我疼我的感覺,比友誼多些卻永遠不是愛情。我從來無法擺明說這問題,小馬也從來沒有明確跟我說他的感覺,我不問,他不說,我不知道小馬是怎麼想的,但是只少對我來說,不問,只不過自私的怕一問,他就會從我身邊走開。

  「我一直不懂,明明都是我在妳旁邊。怎麼這麼輕易的就被淘汰掉,連候補的機會都沒有。可是直到事情發生……我才慢慢知道,就像妳說的,有些事情不是在不在一起就可以解決的。或許,不管有沒有飄雪,我們注定都要當朋友。說不定朋友會比什麼都還適合我們,對不對?」

  愧疚感上來,眼框又紅了。「對……對不起……」

  小馬又咧開笑容,「笨蛋,現在還道什麼歉!」然後沒有預警之下,他突然按了鈕,打開車子的天窗。一下子間,狂風吹了進來,雪片飛散整個車子的內部。

  我嚇了一跳,連眼淚都忘記該流:「小馬,你瘋了!」我冷得直打哆嗦。看了一眼車內的溫度計。天啊,外面零下二十度!

  「一直都在。」小馬抓住雪,在雪融化之前貼上了我的手心。「夏飄雪一直都在。沒有離開。」

  我冷得牙齒直跳踢踏舞,卻還是傻笑了。

  感覺著這五月的大雪,接近夏季的大雪。

  是的。

  夏飄雪沒有走,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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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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