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也就這樣。

  我們上班見面,下班他總是會載我回家。

  除了十二月的天氣開始急速下降以外,最大的原因是我們總會天南地北的聊。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是這麼健談的人,包括夏飄雪。他給我的感覺一直是沉默寡言的。而在從餐廳到我家這短短將近二十分鐘的車程,讓我徹底了改變對於自己,對他的觀念。

  我不能很懂夏飄雪的話,好像很簡單卻某方面總是讓我學到了些什麼。有時候我常常會歪頭看著專心開車的他,很難想像這樣一個看似玩世不恭,生活沒什麼理想的男生,可以說出讓我啞口的話。我總以為他的世界裡,除了女人大概就是玩樂。後來才知道不是這樣的,他有很深的思想,像顆被埋在寒冬很久的種子,然後春季讓他緩慢地發芽。。我想,他的身體是那長長的冬,而他一直等待著,等待著似乎永遠不會來的春天。雖然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那個小小的春季,但是至少他現在發芽了。

  而這是會上癮的。

  喜歡上他的言語之後,我開始不管多晚,都會等到他也下班,一起跟他回家。有時候外面風雨大,他總是會體貼地拿他的外套替我擋掉寒風或者大雪。上車會開車門,就連走在雪較深的地面時,他都會輕手稍微扶我。對這一切,我當然知道他只是有禮貌。我卻上癮了。

  夏飄雪常常笑。微微笑著,尤其在聽我說話的時候。他會豪不遮掩直視我,然後淺淺地笑。我曾經對他的笑容感到臉紅,還會下意識躲避他的視線。但是現在我只想看著他的笑臉,不變。他的笑容很暖,讓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

  我受夠孤獨了。來到加拿大這麼久,我真的受夠孤獨了。

  我只想找一個人躲一躲。

  現在想起來,也許我對夏飄雪就是這樣。寂靜太久了,一碰上如飛蛾撲火,沒有回頭的餘地。至於什麼道德感,是非觀全都在他接近我那一瞬間燃燒成灰。因此我自私地躲進他的天地,不想,也不願思考,他的天地裡,有一個不是我的女人。不過這不是大問題。我已經說服了自己,我們只是朋友。一句話而已,再多的接近變成了理所當然。

  那個下午,趁著工作休息時間,我想買雙靴子,夏飄雪則想買件外套。很自然地我們就一同去了購物中心。今天雪下的不大,氣溫卻很低。飄雪整整溫了五分鐘的車子才讓引擎達到最佳狀態。黑色的車子頂著白雪在雪地裡面特別格格不入。

  經過downtown幾條十字路口,還可以看見幾個流浪漢縮在角落。頭上頂著白雪,身邊堆著他們唯一的家當。卡加利的流浪漢人口很多,春夏秋冬都可以看見他們在各各十字路口的轉角努力躲避那艷日或者寒雪。記得社會課時老師總是很自豪地告訴我們那裡的流浪漢收容所又加大又新建等等等。但是,日復一日,我看見的是更多,更年輕的流浪漢。而加大又新建的收容所呢?謎一個。

  我看著左前方的流浪漢,有一個大鬍子。看見來往的路人時,他總是會笑一個,不過在這個冷漠的都市,他的笑容是沒有太大的作用。城市的人們太冷漠,大家來來往往,千偏一律的表情,彷彿從葬儀社裡面走出來。把自己從那裡頭抽離以後,我不禁想,以往每天趕著上學下學上班下班的我,是不是也是那樣冷漠的人。對於比自己微小低弱的人物,有著一副鄙夷的神情?

  橫向車道是主要幹道,因此我們這邊的紅燈停得特別久。我楞楞看著那個流浪漢頭頂的白雪越來越多。

  「看什麼?」飄雪轉頭問我。然後隨著我的視線,他大概也看見那個流浪漢。「妳知道,這種天氣對誰最殘忍嗎?」

  我看著他,搖搖頭。

  「對他們。」他看著那些流浪漢,「在妳眼中,流浪漢是怎樣的人呢?」

  我躊躇了一下,才回答,「有時候會覺得他們很可憐。但是,大部分時間會覺得他們很可怕,而且滿臭的。」我不否認,看見流浪漢,我都會故意的繞過他們而行,眼神也會刻意不理會他們善意的笑容,直視著前方。而我相信,大部分人跟我一樣。某方面上正常,卻也可悲。

  「妳的想法沒錯。」夏飄雪打了方向燈,邊把車子開向路旁的停車位,邊這樣對我說。「他們的確是要離遠一點才好。因為妳永遠不知道誰會突然攻擊妳。其實很多事情就是這樣子,在一堆相同的事物當中,每個人遇到的都會是同樣的。比如說,一百個流浪漢,大概九十九個都是妳說的那樣子。而也因為這九十九個,讓人們都忽略了那其中一個。」

  「什麼意思?」我看著他熟練地把車子卡進車位裡,納悶著。

  「意思就是。太多表面的事物,讓我們忽略了裡面那真正的一面。麻痺了,連自己都以為自己是糟糕的。」他說著,然後開門,「還發楞,下車。」說完他率先下了車,走到人行道那端等我。

  我喔了一聲,鬆開安全帶,跟在夏飄雪後面小跑步,「喂,飄雪,走慢一點,你要我摔死嗎?」人行道上的雪結了冰,滑得要命,我追著他,不滿抗議。

  他突然轉身站住,害我差點撞上去。「慢慢追,總會追上我的。」他笑,伸手攔住我打滑的身子。

  我抬頭看他,「你今天吃錯藥了嗎。怎麼字字珠璣。我有聽沒有懂。」

  飄雪不再說話,只是又笑著看我。如平常一樣,眼神很深遂,然後轉身繼續走。我納悶跟著他後頭,才發現原來他的目標是前方不遠的星巴咖啡店。

  他老兄真有雅興,半路停車頂著寒風買咖啡。咕噥著,我跟在他後頭走進星巴。大概是接近中午休息時間,人群很多。我跟他擠在人群當中排隊。不過飄雪到是把我圈了起來,讓我不受到別人的肆虐。唉,就是這樣。這樣無意識的舉動,讓我萬劫不復。

  點完咖啡。我好奇地看著他手上的三杯白摩卡。「你怎麼買三杯?」

  他沒說話,把其中兩杯端給我。我乖乖接過,還是很納悶。走出咖啡店,夏飄雪領著我走過斑馬線,我更是一堆問號。「飄雪,你要去哪裡?」

  「看到他嗎?」他伸出空的手,指著前方。隨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我只覺得更納悶。

  「是那個流浪漢。」我抬頭看他,「做什麼?」我問,他沒有回話。只是笑笑看著我手上的兩杯咖啡。我張大眼睛,了解他的意思了。「你,你不會要我把這杯咖啡給他吧?」

  「端杯咖啡很難嗎?」他反問我。「在餐廳不是常常端飲料給人?」

  「是不難,但是,這這跟在餐廳端飲料給客人,是兩回事吧?」

  「為什麼是兩回事?」他聲音抬高幾許,有點尖銳地反問我,「因為那是妳的工作?還是客人比較高級?因為流浪漢是下層人士。所以妳會覺得丟臉?是不是妳覺得這樣會壓低自己的身分?」

  我被他的話堵得說不出話來,縮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說,「都……都有啦。不過最大的原因是,因為,因為這樣不會讓他很丟臉嗎?感覺,感覺好像我再可憐他。他,他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妳覺得是可憐嗎?」飄雪緩緩問我。「不好意思?洛心,不好意思的人,是妳吧?」他接過我手上的咖啡。「妳不是施捨,妳只是給他一杯咖啡。咖啡代表什麼?可憐嗎?不是,咖啡只是妳對他善意的表示。一種人情的溫暖。流浪漢不會覺得不好意思,不信妳走過。彆扭的只會是妳自己。」

  我躊躇,實在很猶豫。叫我這樣隨便給人一杯咖啡,對方又是流浪漢。感覺就……就很說不上來的怪。我看看夏飄雪,又看看自己手上冒著白煙的咖啡,嘆了一口氣。「那你陪我過去。」

  他頜首,走在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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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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