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的前一個夜晚,人說的聖誕夜。我不但沒有感恩的心情,還無聊到溜到夏飄雪家,在他讓人眼花撩亂的大書櫃前挑幾本世界名著來培養氣質。

  後來他手上拿了兩條,嘴上咬著一條,走出房間,看見他皺著眉頭的樣子,我差點笑到把整個書櫃給推倒。(人類的無限潛能?)

  「妳笑什麼?」他沒好氣地把領帶丟到我臉上,害我手忙腳亂丟了書接住那一條不知道幾百塊的高級玩意。

  「只不過一條領帶,勞動夏先生您這樣費心?」我看著手上冷銀和有冷藍,以及夏飄雪嘴巴上啣住的那條淡棕。

  他白了我一眼,「我愛漂亮不行?」

  我走過去,「當然可以。明天聖誕節嘛。你有沒有紅襯衫綠領帶?」我開玩笑地對他說。

  「洛心,妳欠打?」他果然恐嚇狀拿著領帶甩了我一下,我趕忙住嘴。

  「好啦。黑上衣配冷銀的領帶,這樣夠配合節日吧?」我把冷銀色的領帶繞過他的脖子,聳聳間,一臉癡兒怎麼連這樣都不懂的表情。

  「黑色不會太死氣沉沉嗎?明天可是聖誕節。」

  「所以就說紅上衣綠領帶,唉唷!別打我頭,我已經夠笨了。」我抱著頭抗議,夏飄雪笑了出來。

  他伸手接過我手上的領帶,正要轉回去放好的時候,我突然開口問。「喂,教我打領帶好不好?」

  「打領帶?妳不會嗎?」他有點訝異問我。

  「我哪會啊,我又不是男生,怎麼會打領帶?」我反駁。

  他放好其他的領帶,拎著剛剛那條棕色的又走回來,「台灣學生制服不是要打領帶?喔,我忘了妳沒在台灣念高中,國中呢?國中沒有嗎?」邊說,他邊把領帶圈住我脖子。

  我搖搖頭,「我國中的時候只有一個可笑的紅色蝴蝶結。」因為實在太可笑了,所以大部分女生總是喜歡拿下來,等到要服裝儀容檢查的時候才會意思意思掛上去。導師們大概也了解掛著那個蝴蝶結有多難看,所以也幾乎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回想起來,離國中那段日子還真久了。那時候,身邊圍繞的是同樣的人,說的聽著是熟悉的語言。曾經對那種環境一點感動也沒有,太習慣了。出國了這幾年,才發現只是在那樣單純簡單的環境下,都變成一種抓不到的幸福。

  「就是這樣繞過來……想什麼?眼睛都紅了!」夏飄雪彎身拍拍我的頭,打算把領帶解開。

  我抓住領帶,示意他繼續繞,「沒有,只是突然想到在台灣的日子。這樣繞過來嗎?」

  「對,這樣,然後從這邊拉出來,」他抬高我的下巴,把領帶從中間的圈圈拉出來,「怎麼突然想起台灣?多久沒回去了?」

  大概是他語氣太暖了,被他這麼一問,我差點沒哭出來,哽咽地說,「兩年了,嗚,我好想我爸爸。」

  「想他?打電話回去給他呀。」這次他鬆了領帶,轉身抽了一張衛生紙給我。我再也撐不下去,大力抹去眼淚,折對半繼續跟鼻涕奮戰。

  「我……我也知道……打、打電話。可是,你……你知道嗎?我好害怕,我即使很想我爸爸,可是,就是提不起打電話給他的勇氣。每次總覺得電話像千斤重。而最可怕的是,我、我居然就這樣習慣了沒有打電話給我爸爸,而那種感覺,就好像……我從來沒有爸爸一樣。即使沒有他,也無所謂一樣。」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間,無力感就這樣排山倒海而來,在我可以搞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的時候,所有的困擾就這樣宣洩而出。「可是我不知道不是那樣的。我很想,很想陪在我爸爸身邊,真的,很想。嗚……」

  「乖。」他丟了一盒面紙給我,「我知道妳的感覺。」

  「你懂?」我抓起一大把面紙,邊擤邊像隻小狗可憐兮兮地抬頭。

  「妳知道我多久沒有回台灣了嗎?」他把玩著領帶,低頭問我。「我十七歲來加拿大的。今年我二十五了。八年,我從來沒有回去過台灣。」

  「為什麼?」我驚訝地問。對我而言,只不過今年暑假沒有回台灣,就已經像要我的命一樣難過。

  「因為,我沒有勇氣面對我台灣的家人。」他把打成結的領帶拆了又結,結了又拆。「這叫做近鄉情怯。距離變成一賭看不見的牆,太高,而我們早就失去越過的勇氣。」

  我眼睛又一紅,「為什麼你不敢回去……」

  「妳呢?妳又為什麼不敢打電話給妳爸爸?」他反問我,然後又嘆了一口氣。「因為我們都有相同的問題。」

  我沉默了三秒,才難過地開口,「我們都在,逃避。」

  夏飄雪沒有說話。從他眼神中,我知道我解了正確答案。

  逃避。是啊。我們都在逃避。心中的那到牆,越築越高,根本忘了是什麼時候達到那個高度,沒有力氣攀越過去,只能選擇漠視。而偏偏,牆,依然在那裡。越來越高,偶而,就算只是偶而回頭去看到,都會像心中的一根刺一樣,狠狠紮得更深,更入心頭。親情是一個很大的包袱,隔著一片海洋,什麼都變了。也許,很多人無法了解這樣的感覺;無法了解,只是一通電話就可解決的問題,為什麼要弄得這麼複雜。其實說穿了,連我自己也不懂。為什麼打電話給父親變成如此沉重的舉動。我只知道,每一次電話,每一次冷漠的三言兩語,就會讓我更想哭,更沮喪。其實我知道,父親跟我一樣,也是無力攀越過那道牆,我們都無力去證明些什麼。只能很用力地逃避、回頭、逃避、回頭,如此如此反覆掙扎,直到麻痺。

  我看著夏飄雪,我知道,要讓一段親情變成這樣,不單單只有距離的問題,更多的是家庭內部的問題。我不想說出我心中的痛,也更不會去問夏飄雪的問題。只是此刻,我終於知道我不是一個人這樣掙扎。有人跟我一樣,而且這個人,現在就在我身邊。

  「我來加拿大,是為了學業。你呢?飄雪?」沉默了一會,我問他。

  「妳的出發點,比我好一點。我一開始,就是逃避。」他再度拆開那條領帶,「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弟?我逃避的,就是他還有他給我的回憶。我知道自己有一天會變成他那樣,我無法忍受。所以我弟過世以後,我就來到加拿大了。什麼目標都沒有,茫茫然然地,只想這樣單純的等下去。」

  「等一個希望?」

  「不是。」他冷漠地回答,「是等死。希望,並不為了活著而存在。」

  很好。我們又回到那個話題上。他依然是冷冷默默,而我還是滿腔熱血。

  「這就是你對生命的詮釋?」

  「不是,這是生命給我的經驗。」他手上那條領帶快被他揉爛了。「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害怕讓我弟弟失望,還是害怕讓我自己失望。所以我一直沒有接受其他的治療方法……我想這樣靜靜的就好,只少留給我一點自由的空間,一點點尊嚴。」

  「所以,這是你的選擇?」

  「嗯。」他用力打了一個結。「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不能再失去尊嚴。那是我最後一樣可以握住的東西。」

  我沉默,看著他握緊手上的領帶結。

  「你父母呢?有沒有想過,他們失去了你弟弟,怎麼能再失去你?」

  飄雪嘆氣,「他們是一個死結,我沒有力氣解開了。就擱在那裡吧……」

  瞬間,我只覺得窒息。

  站起身子,突然想大叫。

  不是這樣的,他的生命,我的花樣年華。不是這樣揮霍的。

  我走到窗戶邊,往下看,有瞬間,想就這樣從三十七樓跳下去,不是想死,而是想要自由。一種在藍天飛的自由。

  「洛心。」飄雪突然叫住我。

  我回頭,有點悲傷地看著他。

  「拿著。」他把一直緊緊捏在手上的領帶丟給我。「我沒有力氣解開那個結,妳卻有。懂不懂?」

  我沒有接住,彎身撿起領帶,楞楞看著他,「我……我不知道……」說著,我無法說出整句話,只能哽咽。

  「試試看。妳能夠解開的。」他站起身,朝我著個方向走過來。

  我試著去拆開那個領帶,無奈飄雪纏得太緊,搞了很久,它還是聞風不動。一抓狂,連牙齒也用上了,又啃又咬,然後突然下一秒,領帶在我手上鬆開了。先前的死纏,這一秒居然這樣簡單的打開。

  我握著那條雖然皺巴巴,卻解開的領帶。過了幾秒,抬頭看站在窗前也低頭看著我的夏飄雪,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很想哭。「我解開了。」

  說完這四個字,我終於再也忍不住的大哭出聲。

  夏飄雪笑了笑,伸手抱住我。在窗前,冷風吹進來,我悲傷地轉頭看著窗外那不著邊際的黑。夜太黑了,出口我找的好累。幾度要放棄了,這個抱著我的男人卻帶我找出一條看不見,卻解脫的路。

  而我卻無法高興起來,只能很難過的悲哀。

  因為我知道,即使我的出口找到了,他的,卻永遠會在這片永恆的枯涼消失。

  「為什麼要這樣幫我?」

  「我說過,我想留些什麼給妳。」

  他依然用很微不足到的口氣說著。我卻再次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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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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