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假過完沒多,不過才四月中,一切就開始變樣。

  飄雪昏倒了幾次,原因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在我能清楚一切的時候,他自己通知了父母,而且入了院。

  我只覺得一切就像兵荒馬亂一樣,轟轟轟地完全思毫不停滯從我眼前飛過,然後什麼再也記不得,也不清楚時,我跟飄雪見面的地方就不再是餐廳,也不是他家,不是他車上,而是白色的病房。

  「只是例行檢查而已,乖,」他在抽完血回到病房看見楞楞的我,笑了一笑,習慣性摸摸我的頭髮。在他放下手的時候,我還可以看見舊的針孔,蓋在貼布底下看不見的新針孔。「醫生要用別的藥來控制,所以要檢查,別那張臉。」

  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他的笑容還是淡淡的,找不到什麼悲傷。

  皺緊眉頭的反而變成我了。

  常常跑醫院終於惹來小馬的關心,三不五時的就打電話來問我到底是去看誰,到最後懷疑到我身上,說我是不是得了什麼病不讓他知道。總之什麼哀兵政策他都用了,我還是不願意說。

  「妳不能這樣!」小馬跟在我身後一路從教室門口開始發飆,飆到了車前還在憤怒,「什麼事情都不說,一個人老往醫院跑,讓我送妳也不要!妳這樣會叫人擔心的妳懂不懂!」

  我抿著嘴不想說話,倔強地看著車門,緊緊抱著我的教科書。

  「姑奶奶,妳就行行好吧!開個金口行不行?」他生氣地打開車門讓我坐進去,不敢對我動手,把氣全出在那台白色轎車車門上。

  他看我不說話,索性也賭氣的開始在路上狂飆,一點也不記得究竟是誰前幾個禮拜還在教訓某人開車太快。

  終於在一個急轉彎,我擔心真的會出事以後,我選擇開口:

  「你真的想知道,把車子開到foothill吧,我讓你知道。」

  小馬有點訝異我的轉變,回頭看我,但是我很明顯拒絕談話。他只好悶聲地把車子開到醫院。

  下了車,上了自動鎖,進醫院,搭電梯,一路上我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領著小馬往十一樓的角落病房走去。

  我帶著他走進最後一間病房,推開門進去的時候,我聽見小馬的抽氣聲。

  「夏……夏飄雪?」

  床上的飄雪也明顯一楞,有點訝異看著我。

  「他愛哭愛對路,我拿他沒辦法了。你們聊,我去幫花換水。」我放下書包,拿起桌上的花瓶很虛偽地離開房間到公用廁所換水。其實笨蛋都知道我是想給他們時間聊,不然何必放棄病房內就有的單獨浴室。

  來回走廊把花瓶的水換了又裝滿,我回到病房外卻不想進去。索性抱著花瓶坐在門外的椅子上,把視線調到外面的草皮。隱約可以看見家屬推著復建的病人在草皮上的人行路行走。

  如果可以好的起來……我希望,我能這樣的陪著飄雪,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裡,除了等待,還是無止盡的等待。

  過了一會,小馬推門出來,似乎被坐在門外的我嚇一跳。他擠到我身邊,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現在你知道了,這樣不用在生氣了吧?」我看出他的尷尬,首先打破僵局。

  「怎麼……怎麼會這樣?」他喃喃自語。

  「你問我,我問誰?」我苦笑,轉著手上的花瓶,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沉默了很久,小馬又開口,這一次卻很正經:「妳當初跟我說,妳跟飄雪之間不是在不在一起就能解決的,就是因為這個嗎?」

  我回頭嘆氣,帶著鼻音,「算是,算不是吧。」

  「洛心,妳都不說出來,一個人悶著,妳這笨蛋。」小馬罵,卻沒有慍氣,只是很乾澀。

  我轉頭,帶著紅掉的眼,「說了又能怎樣,說了他也不會好起來。」

  小馬無言,只是接過我手上的花瓶,然後把肩膀借給我,讓我靠著。

  眼淚緩緩掉下來,我真的好害怕。

  現在小馬也知道了,我可以多了一個說話的對象,我心中的石頭是輕了一點,也稍微透氣一點了,但是又如何?飄雪的問題依然存在,就像我所說的,即使小馬知道了又如何……

  飄雪的憔悴依然一天比一天,沒有好轉。

  改變是有,卻都不再是起色。

  但是難過歸難過,探病依然要看。作息依舊要一天又一天。週末我起了大早,讓小馬送我到醫院,就獨自一人去陪飄雪。

  「早安。」門沒有關,我拿著一袋蘋果走近房內,一眼就看見正面對著窗戶半坐在床上的飄雪。

  「早,」他回頭,消瘦的臉龐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我把蘋果放在旁邊的桌上,拉張椅子坐在他身邊,指指擺在他腿上的書:「一早就看書哦,真努力……讓我看看書名是什麼……」

  飄雪把書拿給我,「Lord of Rings,妳看過吧?以前都沒有好好看過書,現在時間多,我已經看到第二本了。」他笑著說,目光回到窗戶外面,很遠很遠,「聽說電影年底要上來,我想看看……」

  「聽說是在紐西蘭拍的哦!很漂亮很漂亮這樣,喂,等電影出來,你賞不賞光啊!」我把書還給他,轉了椅子,倒了杯水自己喝了一口。指指杯子無聲問飄雪要不要,他只是笑著搖頭。

  「好啊,等出了我們再去看。不過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醫院,檢查抽血天天都在做,我都快煩死了。」

  「應該很快就有報告出來了,別心煩好不好?」角色偶而會互換的。自從進了醫院以後,飄雪偶而會耍耍小孩子性情,流漏不耐煩的神情,時常也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這一類的話。

  然後就變成我跟小馬在安慰他。

  其實恐懼的不是答案,而是我跟小馬根本不知道答案。老實說連我都害怕了。飄雪天天都會被帶去抽血檢驗,週期性的嘗試不一樣的藥物。我看見他的悲哀,卻無法幫上什麼,到頭來,連我自己都害怕了這樣的場面。我常常避開他抽血檢查的時間,明知道他需要人陪伴,我卻沒有勇氣去看。

  真的沒有……

  「最近妳都在做什麼?」他想站起來,卻被點滴絆住,我瞧他皺了眉。心很酸,真的替他很酸。

  我幫他把點滴架移開,稍微扶著他起身,陪他走到窗前,看這外面的車子在馬路上來往行駛。

  「就去餐廳打工囉。上課下課的,不過最喜歡的還是往你這跑。」

  「餐廳啊……」他頓了頓,「大家都還好嗎?」

  「很好啊!大家還是像以前一樣,吵吵鬧鬧的,也常常說到你哦。飄雪,你確定真的不要讓我跟他們……」

  他搖搖頭,手指在玻璃窗上畫圈圈,一圈又一圈,「不了,很多事情,別讓它變色。」

  我只能沉默。

  我又能說多說些什麼,即使到了現在,知道飄雪進醫院的人,除了我跟小馬,大概也沒有別的人。飄雪笑著說他像人間蒸發。而其實不是的,真的不是的。很多人很多人都問起飄雪的行蹤,只是都在我們的模糊焦點之下帶過。然後生活又忙,一次兩次三次的詢問沒了著落,大家也都不會刻意去聯想什麼,久而久之就這樣慢慢淡忘。說起來或者無情,卻是很自然地發生。

  至少我現在看到的就是一個例子。

  「妳還打算在餐廳工作多久?」他坐回椅子上,抬頭這樣問我。

  我楞了一下,沒想過他會問起這個問題,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其實我沒想過這個問題。從來沒有。

  即使在餐廳,做的是眾人口中什麼端端盤子服侍客人的不上等工作,我卻一點跟人不能比較的心態都沒有。反而,我覺得我學了很多。我學到了該怎麼進退,該怎麼看人臉色,什麼是帶客之道,怎麼跟同事相處……

  而更多的,餐廳的人都很棒。我們一起慶生,一起在下班後賴在鐵板台聊天不走。過年老闆還開跨年晚會,大伙喝的醉醺醺,跟老闆一起划酒拳。我還記得那次放假,大家喝得多,老闆跟飄雪送我回家時,還樂得說要直接把車開到愛德蒙頓看日出……

  我也還記得那天睡過頭,打電話萬分緊張的報備說我會遲到時候,老闆一點也不生氣的要我慢慢來,還要我注意開車安全,安全第一等等……

  當然免不了得,我也記得怎麼跟同事爭吵;怎麼為了上菜太慢跟廚師鬧脾氣。怎麼為了把水潑到客人身上而害怕到哭出來;怎麼為了一些些小事情就輕易的被牽動喜怒哀樂。好多,似乎好多我全部的回憶就在那個地方形成的。

  然後一瞬間我模糊了,我不知道究竟我對這份工作有的是一種責任感,或只是貪玩。畢竟餐廳的人會帶我瘋帶我笑,那裡有飄雪,有很多很多;即使是這陣子飄雪的辭職,即使在醫院精神常常緊繃著,我還是無法忘記餐廳給我的歡笑,持續不斷的。

  「我……我在那裡學到很多事情,我覺得我不再像以前一樣,什麼都不懂。我在餐廳學會收斂自己的脾氣,學會不任性,還有責任感,而且它讓我有時間觀念,你也知道,我一放假就會賴在床上的人……所以為……為什麼要辭職?」

  「因為就只有這樣了。」飄雪視線還是放在窗外,很清楚對我說,「妳說的都對,妳也都學到了這些,別忘了那時候我都在妳身邊看著妳的。但是就這樣了,」然後他回頭,重複,「也就只有這樣了。」

  我沉默了一會,才開口,「不懂你的意思。」

  「那裡妳能學的,都學會了。」他簡單地這樣說。

  我懂他的意思了。

  但是我不喜歡這樣的感覺。畢竟這是我第一個工作,這也是我們相處最久時間的一個地方,除了學以外,我有很多情緒很難割捨下的。

  「妳說過妳想當什麼?」他再度問我。

  「老師,作家。」我悶聲回答。

  「在餐廳生的出老師作家嗎?妳很聰明的,妳明白我的意思。妳知道的,妳會繼續留在那裡,並不是因為它還可以讓妳學到什麼,而是它可以帶妳瘋,帶妳糜爛。」他溫和的問,我卻覺得很刺耳。

  悶悶喝了一口水,「能不能不要這麼利益……而且那裡……那裡有很多我想留的記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吞吐,不想把話說的太明白。

  他笑,「我知道。我跟妳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要妳想清楚妳現在走的路,跟妳想要達到地方。我並不是說餐廳不好,而是告訴妳,妳要選擇一個可以扶卓妳目標的工作。好玩有趣當然可以,我相信在餐廳的這段經驗會是妳以後接觸到各式各樣打工甚至正職中最快樂,也最難忘記的地方。但是,這樣就夠了。何況,我自己在那裡工作過,那裡是會糜爛的。妳看看餐廳的工作人員,包括我自己,誰有高學歷?除了一兩個像你們打工性質的人,其他當作正職的員工而言,它的境界就到這裡而已,只會讓妳更糜爛,不會帶妳到更高的地方。」

  我望著飄雪,久久不知道該說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嚴肅,我只想天真一點,有些快樂的時間,這樣也不可以嗎?」我不想想那麼多,真的。或許是逃避,或許是真的害怕,但是我真的不喜歡我的腦袋裝滿了那些有建設性的事情。我不是那些高材生,我無法精準的算出我要什麼,然後如何去達到。特別是遇到飄雪以後,我不是說他帶壞我。而是我體驗到那種戰戰兢兢的感覺,我不想去計畫那麼多了,我只想有現在。最膚淺,卻最真實的現在。

  「天真,在過了二十歲,就變成了一種愚蠢。」

  「你……」我只能這樣說出一個字,然後很用力地發抖。眼框幾乎要紅了起來那樣發抖。

  「別這樣,」他拉過我,「我嚴肅了點,沒惡意。妳還有時間的,過了大一,到了大二以後再認真的開始想妳以後的路,嗯?妳總是迷糊,我真有點擔心妳。」

  我悶聲回答他,「怎麼想到跟我說這些,像以前那樣不就好了,怪沉重的。」

  「這幾天老是想著要跟妳說些什麼,晚上有時候還會想到睡不著。」他揉揉我的頭髮,「我說過要留下些什麼給妳的,不是嗎?嗯?」

  我低著頭,眼框很痛,很熱。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哭,這些日子來,眼淚變的很平常,所以,我真的不知道我有沒有哭。只知道再抬頭時,視線變的很模糊,但是我依然笑,笑的很用力:

  「好啦好啦,夏老師,別說這些恐怖的話題。來,我跟妳說一個冷笑話……米是誰生的?」

  「嗯?花?」

  「你怎麼知道?」

  「因為妳之前說過了,還說了米的爸爸是誰。不是說海嗎?因為海上花,所以花生米。」他笑了出來,我也跟著笑。

  看著他的笑容,我突然想說聲謝謝。

  飄雪,謝謝你給我的,真的,謝謝。

  ……不論在那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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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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