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epiano

  電話響起,我驚醒抓了手機發現並沒有鈴聲,這才倉皇地發現鈴聲是尖銳地從室內電話那裡傳過來。

  「李小姐好,您有訪客。您要下來會見嗎,還是要我們幫您推掉呢?」櫃檯的服務人員用著熟悉的南部腔調這樣說。

  訪客?因被驚醒而狂跳不已的心跳聲讓我聽得不明不白。

  驚覺房內一片黑,我倉皇驚恐地邊抓著電話邊打開了一室的燈,瞬間的白光讓我頭疼了起來,加上抗焦藥正在發揮它做大的功用,我整個人天旋地轉,連呼吸也不順暢。

  電話那頭又傳來李小姐李小姐猶豫的呼喚聲聲,我趕忙回話:「我,我下樓好了。」我逃離那個又黑又亮的客房,顛顛簸簸,連按電梯的手都抖都不受控制。搭著電梯,一路來到一樓的時我依然無法順暢的呼吸。只感覺到一陣又一陣的窒息感。我討厭從熟睡中被驚醒,會讓我心律不整好久。而那個夢,不,不是夢,更讓我我的心抽痛得幾乎暈厥。

  我扶著伸手所能觸及的任何東西,小心翼翼地走到櫃台,一臉慘白地問,「妳好,我是九樓的房客,剛剛櫃台跟我說我有訪客?」

  「李小姐嗎?」櫃檯人員抬眼看我,大概被我的樣子嚇著了表情有些不自在。

  「看這邊。」然後在她能說任何話之前,我聽見身後傳來更是熟悉的聲音。

  我轉頭,一個踉蹌,感覺到身後紗料也隨著我的不平衡揚起,然後撫過後背,我這才發現我還未更衣,低頭一看也才驚覺自己沒著鞋。

  孫詠渟坐在大廳的沙發座。站起時有些吃驚地看著我的裸足以及披頭散髮狼狽的模樣。

  大理石的冰涼從腳心竄上來,我就站在那裡壓著心律不整的胸口,過了好一霎那才如夢初醒。

  「你得扶我上樓。」我們誰都沒開口,最後我只能挫敗地這樣說。

  他沒多問,只是小心翼翼地扶著我進了電梯。一路往上升,除了我喘不過氣的呼吸聲,一片死然。

  我領著他踏著有些凌亂的腳步走到我房門前,他只是跟在我身後什麼也沒說。推開房門,忽然想到什麼我倏地轉身,差點摔倒,他急忙伸手,我則拍掉他的手,「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妳跟我說的啊。」他不懂我怎麼會選在這時候問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不是我叫你來的?」焦慮症藥的副作用是讓我有時候會忘記自己說了什麼話。

  「不是。是那天妳在外灘跟我說的。妳是怎麼了。」

  「沒事。你讓我坐一會就好。沒事。」

  是不是那天在外灘聊天時隨口一提的?我怎麼記不清楚了。原來,我這時才發現,我總是以為自己把把別人的話緊緊放在心上,其實很多時候,我自己說的話自己也忘了。每個人揣緊與放開的東西都不同,然後我們就互相猜忌互相把全世界的人包括自己都傷了一回不自覺。

  我閉眼,窩在沙發上,過了十來分鐘終於把那暈眩的感覺壓了下去。所以我起身,不願意讓他知道我的狀況,也不願多想他為什麼會在這裡。所以我隨手指了咖啡桌躺得四平八穩的針織衫。

  你來拿你的針織衫嗎?我放在那邊,嗯,沙發旁邊的咖啡桌上幫你送洗弄好了。我開電視來看好了,幸好這邊有電影台不然我都要悶死了。你呢你要看什麼?你怎麼會這麼晚才過來,剛忙完嗎?要不要喝水我這邊好像還有兩瓶水。

  然後他屈過身右手繞過我肩膀在我能拿起那兩瓶水之前按住那兩瓶礦泉水。另外一隻手則是繞過我左方拿走了我握在手上的電視遙控器。他把我困在他跟桌子的中間,也阻止了我進房以後沒有方向的自言自語。

  「你幹嘛。」我也只能背對著他問。感覺到他的呼吸拂過我的髮騷動我的背。

  「我才要問妳在幹嘛。」

  「拿礦泉水。」

  「我不喝,」他說。然後他忽然輕碰我的腰,我這才想起我裸空的小禮服,瞬間驚慌失措又故作鎮定。「妳這邊怎麼瘀青。」

  瘀青有嗎。那不是瘀青,背對著他我把禮服往前拉露出我左腰,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這樣做然後說:那是刺青。寫著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

  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

  我拉住他的手,讓他的手疊在我的手背上,然後貼上那刺青。你知道嗎。重量我能沉受,我離開台灣的時候十六歲,體重大概45吧,那時候我身上的行李再加上拖運的,可能快有我的兩倍重。我後來才知道那滿滿的都是家人給我的期待,壓得我好重,好喘不過氣。但是我知道那是我該成受的重量,所以我咬緊牙關再重也沒抱怨過。只是,那時候我就好羨慕那些什麼都不用帶,只帶個輕盈的包包的美女,踩著高跟鞋,下了飛機以後也不用等托運行李,就這樣一身輕的離開。我那時候就告訴自己,有一天我一定要把這些重量拿掉,不論是行李還是期待。有一天我通通都不要。你看我,我指了腳落的隨機行李,現在的我就是我以前幻想的那個輕盈的我了。我做到了,我要的東西,我一直都捉得到,至少我是這樣告訴我自己的。因此,我現在飛遍全世界,也不用帶行李了。多輕鬆。但是隨著那些重量的離去,隨著一件件被丟棄的行李箱,隨著每一個人離我而去以後,那輕輕走開的腳步卻是變成另一種重量:輕盈倒讓我無法喘氣。那種感覺像生命的線被一絲一絲緩緩抽離你的身體,輕了一點,也死去了一點,血肉分離,每一扯都皮開肉綻,然後伸手抓卻只是把滿把的絲線弄斷,更是血肉模糊,飄浮得更快。越輕,卻更重。

  我沒告訴孫詠渟的是,他也是那個離去的輕。只是我一直不知道,他究竟是我無力觸及的輕,還是我揹負不起的重。

  「那旁邊這是什麼。」他提起我的手,隔著我的手背撫過那排希臘文。

  ωκϛ͵

  那是希臘數字826的意思。

  「826?」

  2015 08 26,我父親過世的那一天。

  「那妳在這裡幹嘛,這才一個多月前的事情。」

  我回頭看他,「我也不知道我在這裡幹嘛。」我閉上眼,感覺到自己一直在發抖。老實說,我一直都不知道我到底在幹嘛。我只是一直都假裝很有目標地往前走,拼了命地往前走,然後不暫停不回頭如此而已。我說完坐拿起水,撥開他的手,一個人走回沙發上。然後打開電視,沒有焦距地看著螢幕上刺眼的光現。

  我不知道經過多久他才離開那張桌邊,等到我回神,他已經坐到我身後。沙發沉了一下,讓我忽然天旋地轉。

  「我得睡一下。你能不能等我。」抗焦慮的藥快把我吞噬,我只能這樣問他。

  「妳吃了什麼?」

  「讓我睡醒,我再告訴你,好不好。還有關於我父親的事情。」

  「好,我等妳。」

  你等我。

  爸,等我,好不好。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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