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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scendo

二零一三 夏末

 

  台灣的夏天,我好久沒有回來了。最後一次好像是零九年吧。自從研究所畢業開始上班,暑假不再是生活中理所當然季節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在這麼熱的天氣站在這塊土地上。這塊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的土地上。

  我一個人搭了計程車來到高雄第一殯儀館跟葬儀社的人碰面。父親是在醫院過世的。不插管不急救,我記得他是給自己這樣的安排。我想在最後的那刻他是不是一呼一吸發出呼哧呼哧嘎啞的聲音,像擱淺的魚張嘴闔嘴張嘴闔嘴然後一個人氣竭聲嘶掙扎著在那醫院病床上斷氣。無人知曉。

  我不知道。我沒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在那十幾個小時的飛航中,他走了。因此在我腦海裡的父親只剩下停屍間冷凍庫拉開那一霎那個乾枯萎縮僵硬的屍體。我甚至想不起來他活著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往後想起父親,腦海裡有的只是那凍得幾乎變形像凍魚般的死屍,在岸邊,隨著浪潮被沖刷翻滾。

  掙扎著,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然後嘎然靜止。是我的,還是父親的?

  呼--哧--呼--哧--

  我睜大眼睛看著那條凍得萎縮,嘴巴微張,雙頰凹陷,沒有頭髮,離開水的死魚。

  然後葬儀社的人員用著尊尊敬敬絲毫沒有一絲情緒地聲音提醒我。

  請對著攝影機確認這是您父親,李小姐。

  我點頭如搗蒜,眼淚爬滿全臉,但是那句是的那是我爸爸卻怎麼也說不出口。爭先恐嚇的,只有淹沒全身的嘔吐感。但是我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是讓那嘔吐感化成一條長長魔,在體內反蝕自己。

  往後的七天,我每日自己搭計程車來殯儀館,早晚奉飯。然後一個人坐在父親的靈位之前楞楞看著供桌上的牌位。我木然地跟著師父的指示該跪的時候跪,該喊爸爸的時候喊爸爸,該念經的時候念經。牌位上的那個男人,變成了我記憶中熟悉,卻又最陌生的人。每回閉上眼,我就只有能力看到那尾要死半活的魚,在那裡僵硬地迸著,掙扎著。

  呼--哧--呼--哧--

  入殮火化那日,我最後一次看了父親一眼。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要我跟父親說說話,然後說夠了就可以繞著棺木走一圈離開靈柩室。

  說說話。我抬眼看了他們一眼。

  二十年的話。你叫我怎麼說,又從那裡開始說。

  所以我什麼也沒講,只是又冷漠地看了那具,什麼都不是的屍體一眼,然後轉身離去。

  呼--哧--呼--哧--

  呼--哧--呼--哧--

  呼--哧--呼--哧--

  兩日後,我離開台灣。再度很有目標地往下一個地方前進。從那日之後,我整個人都好好的,能笑、能吃、也能睡,只是每個夜晚來臨時,我只能驚恐地靠著鎮定劑才能把那枯竭聲嘶的斷氣聲隔絕在我耳外。

 

 

diminuendo

  凌晨四點半,我醒來後靠著孫詠渟的肩膀喃喃自語地把那826說了一次。若不是隨著他的呼吸起伏的胸膛,我都要以為我只是對自己自言自語。房間很沉默。過了一會,我又聽到我自己開了口。欸,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父母在我二十歲那年離婚,就是我見到你那一年。老實說,我到今天還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要離婚,我只知道從小到大,兩方都會向我指控對方的不是但是語末又會要我懂事,要愛爸爸要愛媽媽,因為爸爸畢竟還是爸爸,媽媽依然是媽媽,這是他們大人之間的事情,小孩子的我不用管。但是即使如此,即便我一個人到了加拿大每次我打電話回去,或者他們打電話來,都會先問我好不好然後下一句就是你媽怎樣,你爸怎樣。所以我變得很害怕電話……二十歲那年,我替我爸媽的離婚證書簽了名當了證人。有沒有夠諷刺的,那是我成人以後第一個做的大人事情。從此以後,我痛恨我的中文名字。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認識的時候我給了你我的英文名字--朵拉(Dora)。

  記不記得,你還很壞心地硬叫我潘朵拉(Πανδώρα)。

  接下來呢,婚離了,但有我,所以一個家還是得和諧地演下去。因為爸爸還是爸爸,媽媽還是媽媽,我還是那個望女成鳳被送到國外去,親戚羨慕的我。因此我們家用著詭異的,若有似無的絲線被吊掛牽引起來。每年夏天我回『家』便是在人前裝著和諧,人後像神經錯亂地看著眼前這兩個我似乎應該很熟悉卻在在雙方口中變得多不堪多猙擰的人互相依然控訴著對方。他們都怕我多愛對方一點而指責著對方的不是,然後又擔心我會忽然兩個人都不愛了般地耳提面命著我要愛對方。從父親與母親的眼淚和挫敗中我學得男人與女人都是多麼可悲又懦弱的生物。而我最終應該也會變成那群可悲的人。所以每個夏天,我就回家,然後支離破碎,但是即使這樣,我依然每年很有目標地往登機門那端走去,不論是離開還是回來,雖然我早就分不清楚到底哪一岸是我的家。

  你知道嗎,我學不會要怎麼去很愛一個人,又要同時很恨他們。錯亂之中,十來年年過去了。然後就在我還無法完全釐清我究竟該去恨他或者愛他時,我的父親死了。我什麼都沒來得及說。有時我常想,與其這樣,我不如早點告訴他我恨死他了,又或者我很愛他。但是,我什麼都來不及說,他就走了。

  我父親走後,我在葬禮那天哭得很傷心。但也就這樣了。那天之後,我想起他不再掉一滴眼淚,只覺得心好空,然後自己越來越輕,好像解脫了,卻又好像越來越透明。我都不知道這樣的我究竟是無情,還是悲傷的表現。所以頭七剛過,我便回了加拿大。同事們之間沒人知道我死了爸爸,只知道我回去處理家事。再過幾個禮拜,我又開始飛了。北京、哈爾濱、然後上海……東南西北的飛。我沒有再哭過。只是從此痛恨魚。所以一回到加拿大,我就把辦公室那條鬥魚送給了同事。它張口闔口的樣子,總是會讓我聽見那作噁呼吸聲。呼哧呼哧的,竄過我全身的血液滋養那條魔。

  人很神奇吧。這樣還是活下去。

  我就這樣也不知道在幹嘛的恢復我原本的生活。好像家裡從來沒死過人,又或許,我想,會不會在我心中我父親早就死了,或許是在我十六歲出國那年,或者我二十歲用他們幫我取的名字印證他們的離婚那天。總之,他是死了,死得徹徹底底了這一次。所以我只好刺青,看那疼痛,會不會蓋過那一呼一吸的聲音。看這樣,我是不是就會在忘記他之前永遠記得他。

  呼--哧--呼--哧--

  唧--哧--唧--哧--

  刺青的聲音蓋過那呼吸聲,合而唯一,我開始分不清楚那痛楚是在心上還是在肉體上隱隱作疼。

 

 

 

 

mirage14

photo by Michael Lowell, taken on March 5, 2011 (https://goo.gl/b76Tc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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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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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

禁止留言
  • 丁(CHIP)
  • 每次看到圖文的這種模式
    就覺得好像畫面會說話
    尤其在這章的圖特別有那種死去的人斷氣的模樣
    不過看到成人之後竟然是當離婚協議書的證人
    好殘忍啊
    可是又要在每個家庭朋友面錢讓大家讚美或批評
    這種壓力也和當年出國提著一堆行李的重量是一樣重的吧

    加油洛心
  • 寫這篇時,還在調時差,恍恍惚惚地,不知道究竟是夢裡的我爬起來寫這些,還是寫的我夢見這些。只知道情緒很滿,寫完就身心靈死光了。
    從此,不清楚有沒有醒來過。
    xofh

    fallingheart 於 2016/02/05 00:29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