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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l Segno al fine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能讓妳開心。」他聽著,過了很久以後,孫詠渟很平緩地這樣說。

  什麼都不用說吧,是我不好忽然說了這些,我開不開心跟你無關。

  「怎麼會跟我無關?」

  「因為我們兩個人本來就無關。」我倏地轉身,面對他。「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孫詠渟沉默,一直看我。就在我想他或許又要裝死然後跳躍性地轉移話提時,他忽然開口。

  「我時常在想。如果在桃園機場那天,妳不拐彎,直接走過來。我們是不是……」他吸了一口氣,我聽得膽戰心驚,下意識想要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但是來不及。「是不是有些事情就會不一樣了。我知道這個比喻很爛,可是,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年,我們一直在這裡,哪裡都沒去。」

  為什麼這麼多年,我還在這裡,哪裡都沒去。

  等他說完我只覺得一陣旋黑。一個大漩渦忽然再這房間裡轉了起來,連空氣都給收了進去,只剩下深深的悲傷。

  我一直以為,這個問題這麼多年來會這麼痛,是因為只有我一人糊塗。只是沒想到,當主詞變成複數時疼痛並沒有少一點。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在原地踏地,那裡都沒有去。怎麼,當我,變成,我們時,我並沒有感覺到好一點,反而更難過。這麼多年,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那麼喜歡你在我眼前的樣子。會不會因為我認識你在我最混亂的一年?那一年的夏天我剛簽完我父母的離婚證書,我正式遺棄了我的中文名字,某部分也遺棄了我自己。但是在完完全全離開台灣之前,我遇上了你。是不是,你是唯一能夠提醒我在那兩個混雜世界裡的一束白。所以我想,千迴百繞地想,或許喜歡你只是因為我想念那個我一直不願意去思念的二十歲的我。但是我也好討厭你,討厭你的無情,討厭那個夏天我苦苦等你而卻換來你的雲淡風輕,討厭你眼底從來沒有我,更討厭那個見證了自己父母離婚的我。對你,我始中混亂不清,想起你我就想起那個站在兩個世界孤單徬徨的我。所以,就像我從來學不會要怎麼愛一個人然後又恨一個人一樣,我只好選擇避不見面。每四年,我刻意找你就是想看看我自己是不是往前走了,離你也離那個二十歲遠一點了,雖然我一直搞不懂每次見你那心裡的驚濤駭浪到底是什麼。

  說不定,其實我從頭到尾一直都很想念你,只是我從來不願意承認而已。又說不定,到頭來,我只是想念我自己罷了。

  我盯著那漩渦,看著它翻轉著我混亂如麻的思緒,始終無法開口。因此,最後還是只能垂下眼,睫毛貼在臉上,顫抖地像兩條即將要破繭的小蟲子。但是終究我什麼都沒說。只能死命地看著無名指上的鑽戒,什麼話都不能說也不能問。我怕一開口就會說出什麼讓我很後悔的話。孫詠渟不是笨蛋,我想他早就注意到我手上的戒指,只是他什麼也沒問。

  「其實也沒有哪裡都沒去。這幾年我工作,買房,買車,養狗,給男人養,交了三任男友,這一個終於訂婚了。你呢。」我像似提醒我自己,又像似提醒他。

  五個。

  我瞪他,好一個哪裡都沒去。他尷尬地一笑。過了一陣子,他抬眼看我,眼神深邃,帶著我從來沒看過的表情,不論此人是不是騙子,這瞬我相信他是悲傷的。「你知道我的意思的。」

  我當然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

  只是我從來不明白,當,變成我們,會寂寞得如此痛苦。

  這麼多年,我始終不懂,為什麼我還在這,哪裡都沒去。

  這麼多年,我們始終不懂,為什麼我們還在這,哪裡都沒去。

  往深淵凝視久了,期盼它哪一天睜眼看你。當它有天真的睜開眼了,盼望那麼久的事情實現了,如釋重負。只是當那重量沒了,剩下的,只是越來越無法負荷的輕。我想起孫詠渟那晚看我時若以似無的遺憾,如貓尾輕掃過足踝無影無蹤。我想起父親的樣子,只是我怎麼努力,也只看得到像死魚般混雜的雙目,沒有一點色彩,生命無影無蹤。我想起我看著他向我求婚時誠摯的眼神,如果當時我能看見自己的雙眼,不知道我的雙眼是什麼色彩。來時路無影無蹤。如條死魚,茫然無助。

  我一直都是假裝自己很有目標地往個方向走的。

  裝了三十二年。

  其實習慣了,也就麻木了。我們都很會偽裝自己,只要不要有醒來的那天,其實,我們都很可以的。

  我一直都假裝自己不是李律麟,是朵拉。所以當那個不懂中文,除了會喊我朵拉並很認真地說我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而不認識李律麟的他向我求婚時,我五味雜陳卻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因為假裝久了,就會變成真的了。我帶著隱形的枷鎖跳舞,他捨不得放手,只能悲傷地拍手叫好。然後一個騙子與一個傻子就依偎著對方的氣息活下去。朵拉他叫。如真換假,連我自己都要相信這就是我要的了。朵拉朵拉朵拉--

  我念的東西叫做自我身分認同與再建構。你看,我是不是終於認同了,也終於再建構了。一直建構,所以連博班我還是持續念建構,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是停不下來,還是無法停下來。

  朵拉的原文是Δόρα,也是希臘文禮物的意思。

  Δόρα

  Dora。

  朵拉。

  名字是記號,卻也變成了逃避的管道。

  只是,他又像刻印,烙在靈魂的深處。換掉他,逃避它,也換不掉骯髒的本體。怎麼洗刷,永遠都在那裡。

  「妳這又是什麼。不是刺青。」孫詠渟的手置上了我的肩。我轉頭,看見他垂著睫毛,盯著我背上的一個點看。

  「那是疤。」輕輕撫著那道疤痕,我淡淡地說。

  「怎麼來的。」他的指間溜到我的指腹下,壓著那道疤問。

  怎麼,今天是拷問大會嗎。

  你就跟我說嘛。他倒是賴起來。

  這是發生在我父親過世不久後。那天晚上我忽然好難過,難過到想要一切都停下來。所以我吃了我手上有的安眠藥,鎮定劑,舒眠藥。我只想要趕快睡,趕快讓一切安靜下來。只是我吃了幾十顆藥不但睡不著,反而越來越焦慮。等我發現我又在吃藥,我才意識到我好像想死,因為我停不了那個想安靜的念頭,所以我一邊哭著吞藥,一邊又告訴自己不可以,我想死卻又想活著,或許是為了要為了讓我自己停止吃藥的動作,我抱緊自己,等到我驚覺,我已經無意識地用指甲在背上抓啊抓,抓到整個指甲都是血。然後,看著手上的血,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那一堆藥終於發作了,我就這樣睡著了。等到隔天醒來,我才發現枕頭被單上都有血跡。把床巾枕頭套丟進了洗衣機,我跑去洗個澡,背上的刺痛才讓我想起曾經有這麼一回事。

  「不過你不提我都忘了呢。」我說,「只是偶爾穿衣服從鏡子看見那個疤,才知道好像真的很深。」

  他嘆氣。

  拉下我的左手,「那這些呢。」我看著我左手上已經淡了,卻依然存在一道一道如鯊魚鰓的疤痕。

  「你就別問了。」我有些惱。「認識你十幾年你都沒注意過,現在問做什麼。」

  他沉默,眼中閃過一絲什麼,我不懂。過了許久,才又開口:「不是我不問,是……」

  「算了。還說這些做什麼。」我想知道他話裡的意思,卻又害怕,所以我倔強地打斷了他。沒頭沒尾的話聽一次都快窒息了,再多說一點,我怕我就要萬劫不復了。

  他又沉默了片刻。忽然地,他開口:「我是孫詠渟。」然後站起身在書桌前寫了他的名字,拿給了我。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就在我以為我已經沒有能力說出那三個字之前,我回頭看他,然後幽幽地說:「我是李律麟。」我接過他遞過來的筆,歪歪斜斜地把那三個字寫出來。順手,我在他的名字旁邊寫了Δίας

  「妳的名字好像男生。」

  「你的名字像女生。」

  他笑,「妳不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

  「那有沒有人說過你彆彆扭扭的。」我反問。

  「沒有。妳才彆扭吧。」

  「不,你才彆扭。」我悶聲。

  「好,是我彆扭。」他說,然後停了一個世紀那麼久,他抬眼看我,淡淡地問:「過去十年妳到底都在哪裡。」

  我沒有回答,只是巴巴睜眼看著他。看了許久,我反手抱住他。甚麼也沒說。

  我一直在這裡,只是,我們都沒有發現。

 

 

 

 

mirage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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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fallingheart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留言列表 (1)

禁止留言
  • 丁(CHIP)
  • 名字真的是高深的學問阿
    看到兩人的名字就覺得應該要交換一下哈哈
    不過這樣也很有特色和自己風格拉
    會讓人初次遇見的時候對名字特別有印象
    然後卻不是自己想像的性別
    多少都會特別留意吧

    但看到律麟說那些過去
    包括訂婚的事情 怎麼看都覺得是不是自己若能早一點和孫詠渟聯繫
    有些事情也會變得不一樣了
    或許人與人之間就是有默契的
    妳不來找我我也不敢找你

    加油洛心
  • 或許這就是我想表達的東西吧。
    xofh

    fallingheart 於 2016/02/06 15:32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