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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ano

  天亮的時候,我把那件小禮服換掉。然後又換上我的大T,緊身褲,腳下則踩著我的TomTom平底鞋。蓋住了我的刺青,我就像個稀鬆平常的OL。難怪有人說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少了這些衣服,那多少的悲傷就要蹦出來張牙五爪猙獰吞噬每個人的輪廓。

  孫詠渟看到我從浴室出來這身裝扮的時候笑了出來。老天,妳是灰姑娘嗎。

  有這麼不堪入目嗎?我給了他白眼。下意識摸了自己完全素顏的臉,忽然有點不自在。年輕的時候認識孫詠渟,我還真的沒上過妝。不過從零九年開始,我再也沒素顏見過他。不知道他眼中的我,是不是變了。不過變了又如何?誰能為誰等一輩子。

  我燒了熱水,「來中國你有沒有發現他們的咖啡都是三合一,好難喝。所以我後來都自己帶。」我搖了搖手上兩包從行李箱翻出來的星巴克即溶咖啡。

  「這個妳也帶?妳那行李箱裡面還有什麼寶貝。」

  「我還有帶奶精……」我翻出一小罐隨身包的奶精。孫詠渟露出很驚嘆的表情。「不像你,喝黑咖啡。我沒奶精沒糖活不下去。」我攪拌了我的牛奶咖啡,然後把黑咖啡遞給孫詠渟。他接過那杯咖啡後忽然指著昨夜那張寫著我們兩個人名字的白紙:「你在我名字旁邊寫什麼。」

  原來他發現了,我以為他一直沒瞧見。

  Δίας

  有天你會知道。我告訴他。

  他沒有再問,只是直勾勾地看著我。就在我以為我會被他的視線看得自體燃燒起來然後上社會頭條版時,他終於又開了金口:「那裡呢。」他指著我端咖啡的右手。「這個以前沒有。」

  我望了一眼笑了出來。「你還在看我的疤啊。這個,狗抓的啦。」我撫過那條兩公分的疤痕,靜靜地躺在我手臂內側。那是去年出差,回家門以後狗太興奮造成的災害。誰知道,就成了最甜蜜的印記,久久不退。

  「妳都不會在意嗎。」他問。

  「不會啊。你不覺得這些亂七八糟的疤,很有……紀念價值。」

  他笑,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我的感覺,笑的末尾,忽然之間右手貼上左胸。

  「我這裡也有一道疤。」

  「喔,我沒看見。把衣服脫了,快。」笑鬧之間,我隨口亂鬧。

  哪知道他很認真地說:「衣服脫了也看不見。」

  「那已經好了,不算疤了,一定是傷得不夠深。」我沒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呿了一聲,「那至少記得誰抓的吧。」我再度戲弄地說。

  他沒回我話。只是一直看著我,眼神帶著情緒,然後我想我大概知道他在說什麼了。我想撇頭,避開那樣讓我難過的視線,只是我楞楞看著他,怎麼樣也無法把視線挪走。

  這一次,我們是不是終於看到對方了。

  眼底的風景是不是在這瞬間走到同一個地方了?

  只是時空錯了,風景再怎麼重疊,好像也不一樣了。邊邊角角,我對不起來,拼湊得只是重疊,卻不再是一致。

  然後我想他意識到了,我也懂了。

  只是這瞬間除了沉默,就只剩下那不流通的空氣。

  空氣凝結,兩個人我坐在床頭,他坐在床尾,灰灰白白的曙光從半遮掩的簾布裡穿透了進來。昏暗的房間要亮不亮,要黑不黑,牽扯著某種情緒蜇伏著。早上七點。我們兩個都一夜沒睡。曙光打在孫詠渟的臉上。炫晝縞夜,我在心裡想著,就是有一種人,他這種人,白天黑夜都一樣那麼耀眼,即使是一夜無眠。

  最終,我嘆了一口氣。放下我的咖啡,起身向他走去。

  他杵在那沒動。如靜止的水,從開始,到現在,始終沒有動過。禹鑿龍門,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決渟水,致之海。

  青春在那輕輕地盈唱屬於它的歌,蜿蜒積聚凝成一浀靜止不動的水,等你來取。只是弱水三千,我們又怎麼懂得在哪時,哪刻,取哪瓢。

  水波盪漾,我走至他前頭,杵定同時,他伸出右手,然後我把戴著鑽戒的左手放在他的手心之上。鑽石的光線折射印出那好似止境不動水,寶石光線打到牆上,折射出底下的川湧不息。我們就這樣牽著手,直到上海的陽光照滿了房間,再也沒有一處黑暗讓我們藏身。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只是這麼多年,我們什麼都沒說過。

  所以誰也沒來得及牽住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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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記得嗎,十年前我們是在機場第一次見面。」刻意地把話說成肯定句而不是問句,只因為我怕他回答我一句不記得了那我還就把真心向明月,無奈明月照溝渠。年紀大了,如果要不傷心,就別挖洞給別人跳。

  「喔,是喔。對,在桃園機場。」看吧,他就合作地想起來彷彿有這回事。

  「你看繞了十年,我們在機場見面,十年後又回到機場,剛好一個圓。」我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圓。

  是這樣說的嗎。他只是這樣帶著不知道怎麼形容的笑容這樣說。

  是這樣說的。你知道圓最可怕的事情在哪裡嗎?就是看似圓滿,其實誰也碰不著誰。我們不就繞了十年,一直以為往前走,誰知道十年後還在原地。哪裡也沒去。

  「妳下次什麼時候回來。」他忽然問。

  「上海?不知道,跟同濟大學約都簽了,除非交通或者其它大學有合作意願,不然可能飛北京的機會還比較多一點……噢,你是說回台灣?」我看他很無奈地看我一直念,忽然恍然大悟。「不知道。」

  他嗯了聲,沒再接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與他兩個人沉默地坐在機場的大廳,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往登機時間逼近,然後誰也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妳還要當潘朵拉多久?

  在浦東機場他是這樣問我的。我想如果我跟孫詠渟的撲朔迷離有最雲開見月的一次,就是那夜以及他那個問題。我們繞著那個圈繞了十年,軌跡好像要改變了,不知道是他終於停住腳步了,還是我踏步的的速度快一些了。又或者,他還是一直往前走的,而這次我不過與他平行罷了,再怎麼肩碰肩,終究總是有一個人會超前,一個人會落後。

  你知道潘朵拉嗎。傳說中眾神給了這樣一個泥做的女人嫵媚、言語、金袍,卻沒給她智慧。因此她只能無法思考地行動。

  所以,直到進了安檢,我始終無法去完整思考他那問題底下的真正含意,也沒有能力去回答他。我只能繼續沒有方向地往前走,不敢回頭看。

  有些話,開不了口,也不能開口。就像我說的,總是會有一個人往前,一個人會落後。沒關係,我們只是太早,然後又太晚而已。真的沒有什麼,沒什麼。

  我還要當潘朵拉多久。

  你不懂得是,我一直都是她,也只能是她。我等了你一輩子,只是你,不,不只是你,連我也是,從來都沒有勇氣往那盒底望去。太深黑。

  離開上海的時候,我耳裡再次揚起來上海灘這首老歌。

  愛你 恨你 問君知否 似大江一發不收

 

  問君知否。

  過去十年,為何我們都未豎耳聆聽那心跳聲。

  過去十年,為何我們都沒有砸爛那盒子的勇氣。

  一回也好。

  就一回也好。

  只是十年過了,飛往溫哥華的班機再度起飛,往海的另一邊飛去。轉機後飛回卡加利。起起落落,我的航途又開始,十三個小時候會短暫休息,然後再繼續。在轉機之前,我想或許,這次我就能把孫詠渟及那個盒子永遠留在外灘,混作滔滔一片潮流,然後讓它東流再也不回頭。

 

 

 

 

mirage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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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fallingheart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留言列表 (1)

禁止留言
  • 丁(CHIP)
  • 如果真的有那麼簡單能把一個人留在某一個地方
    那麼當時就不會因為好奇信箱是否還能連絡上一個人而嘗試聯絡吧
    感覺起來不管飛到哪兒
    孫詠渟都是自己內心的一道坎
    彼此之間不說破卻也明白

    加油洛心
  • 不知道。我覺得沒說的話,好似無法奢望別人明白。
    xofh

    fallingheart 於 2016/02/11 01:14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