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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empo

  延誤的飛機終於開始廣播準備登機了。

  因為長時間飛行,我在這趟東京往加拿大的旅程被升了等,櫃台人員幫我把機票換成了商務艙,讓我先行登機。也好,等了九個小時浪費了好幾年的青春,就是換來加航的貴賓卡,偶爾來個升等的小雀幸吧。

  來到我的座位。我都笑稱它是膠囊座椅,一個蘿蔔一個坑。我把行李往頭上的置物櫃一塞,從隨身包拿了手機和耳機兩樣東西,把剩下的東西往腳踏墊下放,整個人癱在椅子上。把耳機往兩耳一放,我開始放空。我的手機塞滿了老歌新歌沒聽過的歌,讓他無限迴轉,陪我在趟趟旅途的無聊。早年還會很用力地看報告,這年來,就讓音樂安眠藥跟紅酒把我弄得昏昏沉沉,一路好睡。醒來了,就是終點。醒來了,就是轉程。

  飛機啟程了。從東京成田飛往卡加利,制約性地,聽著音樂我又開始昏昏欲睡起來。不知道過了多久,空姐把我搖醒,讓我用餐。迷迷糊糊中,耳裡響起既孰悉又陌生的旋律,我聽了好一陣子才發現居然是首廣東歌,而且還是九零年代的老歌。上千首的音樂,能在這醒來的瞬間讓我抓到尾巴也是種緣份吧。

  聽著,才慢慢認出是上海灘。有沒有夠溫舊知新了。

 

  愛你 恨你 問君知否 似大江一發不收

 

  東奔南跑這幾年,我的廣東話也能讓人一愣一愣以假亂真了。回個神,歌詞便讓我聽懂了。

  其實歌曲已經來到最後。我啜了口剛送上來的紅酒,一陣苦澀。

  然後我想起來了。

  一三年那次在上海,其實我一直沒有跟孫詠渟說再見。不知道是因為不甘願離別,還是不願再相見。

  我沒在安檢那端,他消失在浦東機場那頭。好似人間從來沒有我們的存在,只是黃粱一夢。

  我手上,肩上的疤都還在。那是我人生的刻印。

  而他左胸上的疤痕,我始終沒看見。

  放在心底的東西,誰也看不見。

  那道疤有多深,是不是真的存在,他從來沒有說清楚,也沒讓我知道。

  然後我想起潘朵拉的盒子。

  潘朵拉的盒子,其實在古希臘的傳說裡,是只水罈。她一傾,倒出了千百縷慾望、痛苦、貪婪與邪惡。但是留在底下的,其實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那醜陋的罪惡底下,罈底有渟,靜止不動,渟下是希望。

  只是我們,一個太懦弱,一個不勇敢,所以當罈水軒灑一地,我們驚慌失措,卻始終沒有人有勇氣往那罈底最深處望去

  匆匆一瞥的勇氣也沒有。

  黃埔灘的浪永遠消失了。

  罈子裡依然留著那渟沒被掬起水。

  隨著歌曲的結束,我也只能夢囈著,在這狹小溢著詭譎燈光,浮盪在一萬英哩高空的機艙裡,如隻魍魅喃喃囈囈地唱著,問著:

  愛誰 恨誰 問君知否

  問君知否

 

 

Tempo giusto

二零一五 十二月二十四

 

  「唐娜。那是妳老公嗎?」我坐在落地窗前面,看著前院三個男子還不服輸地打起雪仗,本來覺得有趣,但是越看越不對勁。如果那個穿黑衣的男人是唐娜的親愛的,那……

  「嗯啊,有發福到這麼嚴重讓妳認不出來嗎,也不過半年不見。伊娃跟羅莉塔這兩家怎麼又遲到了。」唐娜邊把廚房的烤火雞端出來,邊睨了一眼傑森被一坨雪球打中臉的窘樣。

  「待會就到了吧。不是啦。妳老公還是很帥好不好。我的意思是,如果那個是傑森,那……那個應該在後院顧小孩的傑森在哪裡?」

  聖誕節聚餐。唐娜邀了我們幾家好朋友到她家聚餐。怕暴衝的小孩子跟我的毛小孩打成一團燒掉廚房,因此把兩個四歲跟六歲的小鬼還有那條老柴犬趕到外面去玩雪,又指派了她的親愛的去當超級奶爸。

  聽到我這樣說,唐娜定眼看著那玩雪玩得好不樂乎的枕邊人,迅速地放下火雞,急急忙忙跑到餐廳。透過餐廳的大窗戶一看,果然,兩個小鬼包得跟雪人一樣,一前一後追著那條很不甘願被追的老柴,在無人看管的情況下自己撒野。

  這一切還算祥和。兩個小鬼,一條老狗,飄著小雪,還算詩情畫意。

  直到,我們看到,老柴跑著、跑著,跑到角落。兩個小毛鬼依然跟在後面。

  老柴一蹲,嫌惡地看著後頭兩個跟屁蟲,但是還是受不了地開始撇大條。

  接下來,彷彿世界停止了轉動,一齣默劇在我們眼前上演。我似乎都還可以看到熱氣隨著那精美的排泄物往上升,大毛鬼賊兮兮地看著地上的東西一眼,又抬眼看著自己妹妹一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不純真,然後惡作劇似地指了指那雪地上的黃金。天真無邪的妹妹就用著緩慢的速度上前、彎腰、伸手……

  ……我囧。

  然後就聽見唐娜尖聲大叫,用著飛快地速度衝到了前門,大門一開:「傑森,小孩子玩狗屎了啦,你死定了。」

  接著我就看見傑森又吃了一記雪球。其他兩個男人哈哈大笑,這時另外兩台車拉上的車道,伊娃抱著小孩下了車,衝過車道的傑森差點被打開的們絆得狗吃屎。羅莉塔則是與她男友坐在車子裡,後車窗露出一張白臉,她家可愛的毛小孩,大白牙,一條白雪般的哈士奇,一狗兩人一起露出困惑的表情。大家的視線就跟著那一團亂的傑森,一致地看著他紅著一張臉彷彿踩著風火輪用著跑百米的速度繞過眾人,衝到了房子側邊,我聽見院子木門被推開的聲音,咚咚咚地一秒以後看見傑森出現在後院往那條坐在旁邊搔癢完全是不關己的老柴,一個大聲賊笑的大毛鬼,以及一個天真無邪手拿狗屎那違和感太重讓我無法形容的小毛鬼方向衝去。

  我大笑。邊幫伊娃及羅莉塔兩家子開門。門口閃過一條白影,大白牙進屋以後乖巧地坐在門邊等著擦腳。好家教,可是沒來得及多讚嘆,唐娜的獅子吼傳了過來。

  旋風似地,忙到客人也不用招呼了,她崩潰地跟著狼狽地拎著大鬼抱著小鬼,以及小鬼手上那條還沒丟棄黃金的傑森衝進了浴室。

  兵荒馬亂。

  但是也是一個驛站,不是嗎,我想。

  我轉頭又看著在外面大笑絲毫沒有良心的另外四個男人。

  伊娃的老公,羅莉塔的男友,唐娜單身的弟弟。

  以及我的。

  我知道,我該停下來了。

  我知道。

  只是。

  我轉身看了落地窗。

  空空地印這雪地及枯樹。

  我依然找不到自己的倒影。

  飄雪的卡加利。我聽見蝙蝠振動翅膀雪花被拍落的聲音。

  連下雪的聲音,那麼細小,那麼精緻,我都能聽見,為何,為何我依然連自己的倒影都看不見。

 

 

  我幫唐娜把桌上的杯碗狼藉收進了廚房。端著紅酒,邊接過她沖洗過的盤子,邊把他們一個一個擺入洗碗機裡面。其他的人在客廳玩著毀滅人性的cards against humanity。小孩子都給趕上床了,老狗與大白牙兩條犬窩在火爐前,舒服地在唐娜的地毯上沉沉睡著,除了客廳偶爾垂來的笑聲,這刻堂娜的房子裡除了水聲,忽然之間變得很安靜。

  「欸,我們認識多久了。」唐娜忽然開口問。

  「唔,有沒有二十年了。」

  「好可怕喔。昨天還覺得自己是超齡一點的美少女,現在是超齡好多點的少婦了。」她嘀咕。

  「不會啊,你的少女魂還沒死啊。」我睨了一眼她做得美輪美奐的光甲。至於怎麼在把屎把尿做家事之間還怎麼把指甲保養得這麼好,我也猜不透。

  「少女個頭。」她笑。

  我端起旁邊的紅酒啜了一口,咯咯跟著笑了起來。

  「問妳喔。」唐娜洗了最後一個盤子,交給我,然後在圍裙上擦乾雙手。

  好啊妳問。我邊說邊彎身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洗碗機。

  「妳還不想結婚嗎。」

  「怎麼,要替我媽教訓我了嗎。」

  「才不是,我只是想。」她看著手上的指甲,「妳究竟快不快樂。」

  「廣義的快樂,還是要談快樂的深度跟強度呢。」

  「好了。Dr. 李,夠了,每次都只會顧左右而言他。」那這樣說吧。唐娜嘆了口氣,「如果有人白住了我家十幾年還沒付房租,我一定會暴怒。」

  我哈哈大笑,「等妳兩寶十八歲搬出去以後,妳就會知道那種感覺了。」

  唐娜再度給了我一季白眼,然後又替我斟了紅酒。  

  「就曾經滄海難為水。也是種快樂吧。」我喝了一口,搖了搖酒杯,忽然這樣說。

  「什麼鬼啦。我只知道腦袋浸水啦。」

  哈哈哈,我又笑了出來。唐娜沒轍地看著我。

  「有一天會結束吧。」後來唐娜這樣說,在進去客廳加入cards against humanity之前,像似問我,又像似給了我答案。

  看著那搖曳的紅色汁液,搖晃在那透明的杯裡,搖啊搖著。

  像浪,搖啊搖著,往遠處去,遠處去,很遠。

  黃浦江的浪,很遠。在心裡的浪,很近。

  我想著,輕輕地想著,直到酒杯見了底,視線只剩下剝落的紅。

  

 

  

 

mirage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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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心 fallingheart

fallingheart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留言列表 (1)

禁止留言
  • 丁(CHIP)
  • 看到小孩玩黃金
    真的是哭笑不得
    不過就是因為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都還在探索
    所以才覺得小孩天真無邪又活潑可愛吧
    長大或許就是必經的潰爛唉
    既然時間無法倒流那只好讓自己去習慣些什麼

    加油洛心
  • 是啊,我覺得就是一路腐爛,然後我們學著如何掩蓋那個噁心的氣味,直到自己麻痺。
    然後就是死亡。
    呃,大過年的,新年快樂喔(轉得好硬喔)
    謝謝你一路支持。我決定要封你為蜃棄樓的孫力揚(?)
    xoxo,
    fallingheart

    fallingheart 於 2016/02/18 00:30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