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風雪很大。


  是幾月來著也忘了,反正卡加利不就是這回事?陳年大雪瞞天的,哪分得著幾月幾月?印象中就是那白茫茫的一片,一切都暫停了,止靜了。


  所以那是幾月,也記不清了。只知道那天餐廳一樣忙到讓人喘不過氣,有瞬間往外頭看,真希望就是到了北極了,那些不顧風雪來吃日本菜的人可以全部消失。


  連我也一起消失。


  「我在地下室。」電話響起,他在那頭說。唉,消失這回事也要有人配合,我想。不然這樣手機鈴鈴鐺鐺響起,什麼念頭都被打散了。


  「地下室?我家地下室?」我茫然回答,有點在自己的幻想世界迷失了。可是多恐怖,邊迷失還邊變出了杯血腥瑪麗。人就是這樣,像蜜蜂,死了都會在蜂窩繞同樣的路線。


  「還有哪個地下室?」他悶聲,聲音聽起來鼻音挺重的。我心裡想大中午感什麼冒。回念一下,這可是個冰天雪地,大中午零下十來度,感個冒不過分。


  「你感冒了?」


  「沒有。妳下班沒?下來地下室一下。」他這樣說。


  「再十五分鐘吧。」我回答,似乎聽見嘟囔一聲,抱怨著。他嗯了聲,掛了電話。


  把收拾的工作丟給可憐兮兮的小弟,我連外套都懶得抓,哆嗦著走過沒有暖氣的階梯來到地下室。然後就瞧見他黑色的車又那樣違規的擋在兩個車位中間。


  即使是暫停,好好停個車……會少塊肉嗎?


  車上沒有人,倒是車尾站著一個一半臉矇在面紙裡頭的傢伙。


  真的感冒了,我心想。


  「你感冒了?」我輕聲問,又打了個哆嗦。唉,老闆,地下車庫的暖氣開強點吧。


  「沒有。」他說,似乎注意到我在發抖,因此拖下外套在我來不及拒絕前替我披上。「我沒有感冒,不過車上那個東西讓我鼻水流個不停。」


  「車上啥東西?」我問,反手開了門,鑽了半個身子進駕駛座猛往後坐瞧,除了他黑溜溜的皮倚什麼也沒有。


  「不是那裡,那個沒用的東西在旁邊椅子下面。」他說,繞過我開了錢坐車門,有些無奈的往腳踏墊那邊指去。


  然後我一瞧,媽啊,他什麼時候買了貂皮腳踏墊?


  「狗!」我驚叫。整個身子塞進駕駛座,半個前身跨到前座,也不顧形象就把頭往底下塞。屁股涼涼的,我想我走光了。「你怎麼會有狗?啊咧,這是貓還是
狗,怎麼越塞越進去?好膽小喔。」我邊抱怨,卻已經身手輕摸著這條把自己捲得跟蛇一樣,努力把自己卡近角落又更角落的狗。


  老實說,我沒見過這麼沒用的狗。


  「是很膽小,長得跟狐狸一樣一臉賊。」他聳肩。然後又哈秋了一聲。


  「好可愛喔。」我把狗拖……輕輕的拖出來。是條柴犬。黃溜溜的像菜市場的小黃。不過那肉桂捲般的尾斑,還有狐狸臉,讓人不難認出這條日本狗。「你對狗毛過敏?」


  「好像是,說不定只是天氣涼。」他說,又揉了鼻子。


  我笑了出來。這風雲叱吒的先生,也有鼻子紅,眼淚都快流出來的窘樣。


  「你去哪偷的?」


  「偷?這條可是千金狗。」他哼了聲,蹲下身在車門邊,伸手拉狗的尾巴,然後被我瞪了一眼。


  我轉了身,把狗尾巴藏起來不讓他捉弄。「真的還假的?你買的?你瘋了喔?」


  「不是。朋友買的,又忽然決定不養了,誰知道他在想什麼。」他說,對於被藏起來的尾巴不滿,於是開始伸手拉狗的臉,一個狗臉給他往旁邊一拉一捏的,無限怨言。


  「就是有這種人!」我氣憤順便打掉他的手,阻止他對小黃的惡行。


  「好像是買給他女朋友的吧。結果又為這個吵架,兩個人在我面前抓狂,他一氣把狗拎到公寓下面拴住,冷得要死我只好陪著狗等。賠了一件毛衣。」


  「毛衣?」我問號,這才發現他穿著薄薄的長袖,以往喜歡在長袖外頭套著的亞麻色毛衣不見了。「你把毛衣給狗穿?」


  「嗯。」他說,「牠一直抖,我也不知道是怕還是冷,就把毛衣脫給她穿,結果……」他眉毛一橫,「牠給我在上面尿尿!整件毀了。」


  我噗嗤笑了出來。忍住笑,我抬頭問:「那現在呢?狗怎麼辦?」


  「我跟他們要了。讓我在外頭蹲了四十幾分鐘,都快凍死了。看他們吵得要命,想說也是丟流浪狗中心,所以我就撿回來了。」


  「就是有這種人,討厭鬼。」我埋怨,「你也是,怎麼在外頭站那麼久,生病怎麼辦?你別忘記你是紅顏。」


  「薄命是吧?」他笑。


  「那牠怎麼辦?」我喃喃自語,「我家又不能養,我娘會抓狂。她說家裡養我這條豬就夠了……」


  「我養。」他說,站起來走進駕駛座。


  「你養?」


  「嗯。」他說,把車門鎖上,然後開始掉轉車頭。


  喂,先生我外套還沒拿。我想抗議,不過急著想知道狗的去路,也沒得及抗議。


  「妳不是喜歡狗?就養在我家啊,反正我時間多。」他說,把車子開出車庫以後又違規的擋在大門。我好想嘆氣。


  他開車門,踏出車外。


  「可是你如果是對狗過敏怎麼辦?搞不好不是感冒喔,是過敏喔!」我喊按下窗戶,對著他喊。


  「沒差。」他說,回頭看我。「妳喜歡就好。」


  他說。


  雲淡風輕的,總是這樣不把事當作一回事。


  「窗戶關起來,免得人跟狗都感冒了。我去拿妳的外套。」他說,擺了擺手,穿著單薄長袖,踩了一排腳印,消失在餐廳的門那端,消失在雪的那天。


  他總是這樣。


  我楞楞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手上暖烘烘的東西動了動,濕溽的感覺從指尖傳了過來。我低頭一瞧,才發現小黃狗終於把頭抬起來,且還舔了舔我。


  然後心就融化了。


  是對於牠,還是他,說不清楚。


  「妳喜歡就好」他總是這樣做,第一次聽這樣說。明明知道的,卻還是感動到差點紅了眼。


  雪下大了。


  然後我抱著狗,忽然憶起來了。


  那年那場雪,是在夏天的尾聲。


  有些事情總是這樣,好像怎麼也說不完。










 ※
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
只是忽然想起某些事情,某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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