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愷君?愷君?」耳邊傳來阿桃呼喚的聲音。

  我的思緒被拉了回來,被從約莫一年前的那個地方拉回來。

  我笑了一下,對著站在阿桃後面朝我招手的阿伯笑了笑,「我想起我們第一次說話的時候,也是在這個蕃薯攤喔。」

  阿桃楞了一下,「對喔,我們都國二了,好快喔。」說著,她稍微低下頭,雖然不明顯,我似乎看見她捏緊了包好的蕃薯。

  阿桃妳是不是真的很喜歡吳孟鴻?談戀愛是怎樣的感覺?我們年紀還這麼小可以談戀愛嗎?如果妳真的談戀愛以後還會不會跟我是好朋友……

  我張開嘴巴,然後又緊閉了。

  我怕一出聲,那些問題就會跳出來。

  「嗯,愷君,這給妳,我今天不想吃,我弟又吃不了三個。」她說著,把其中一個蕃薯塞給我。

  即使隔著報紙,我還是可以感覺到那熱熱的溫度傳到我手心。我眨眨眼睛,只覺得似乎手跟眼眶都熱了。

 我跟阿桃就這樣沉默走回家。

 晚上我做什麼也無法起勁,蕃薯放到冷掉了才吃掉它。

 沒有什麼溫度是會保持著。所以我告訴自己,明天就會沒事了。

 很早很早我就去睡了,然後睡前我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隔日我上課,經過草皮抬頭看,看見三班昨天被某頭牛踢爛的窗戶。不知道是那哪條笨牛的傑作?這個問題也沒困擾我多久,因為我才剛彎到轉角,快要靠近訓導處時,就在訓導處門口瞧見那頭無辜的牛了。

  遠遠地,就見那孫力揚先生一臉無辜地在訓導處門口半蹲。

  老實講,說我不想笑是騙人的。不但想笑,連同昨天的烏煙瘴氣好像突然都清乾淨了。嗯,昨天?我是不是又提到昨天了?唉,只不過這次,我困惑的是,一直在遠遠那端練習跳遠跳高的孫先生,怎麼會移動到離我和阿桃比較近的地方踢球?還一踢就踢往我們的方向……

  孫兄,我真是猜不透你啊。

  我就這樣盯著孫力揚蹲在那,頓時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怕停下腳步會讓他尷尬,可是又怕快速走過不打呼會讓他覺得我在嘲笑他。

  就在我打算當縮頭烏龜快速經過,當作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時,本來一直低頭乖乖懺悔的孫力揚忽然抬頭,然後他看見我了。他先是一楞,臉稍許泛紅。直直伸在胸前的手一下子慌亂起來。看他好像想裝成若無其事那樣向我揮揮手,或是拉拉衣襬,可惜下一秒,他似乎又憶起自己正在被處罰中,所以只是僵直地拉直手,動也不動。就在我走到他正前方時,他傻楞咧嘴角,然後給了我個靦腆的笑容。

  「嗨……嗨張愷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跟我打招呼。

  我揚了揚手上的點名簿,代表回應,然後踏著不快不慢的腳步經過他。

  隨之而來的是訓導處主任的罵聲:「好啊,孫力揚,罰你半蹲還可以偷看女生,你這小鬼,再多十分鐘!」主任扯著嗓門,怕沒人聽到一樣。

  果然,走過孫力揚身邊的學生爆出笑聲,連經過的老師都笑了出來。

  我回頭,只見孫力揚的臉更紅了,若不是他年輕力壯的,還真像要腦溢血了。他頭垂得更低,沒有辯解也沒有生氣,只是紅著一張臉。

  我忍不住,終於笑了出來。

  他聽見我的笑聲,先是轉頭看了看我,然後又迅速地低下頭,把頭垂得更低更低了。我想如果不是訓導主任就在他身後不遠處,他一定會用那雙僵到快斷掉的手在地上挖個洞躲起來。

  我想若不是阿桃跟吳孟鴻之間越走越近,我永遠永遠都不會跟孫力揚有友誼之外的感覺吧。某方面,我總覺得阿桃這樣與吳孟鴻越來越近,也會跟著掀開或者說打亂我跟孫力揚維持得很好的平衡。

  至少對我來說,那個平衡是一直,也是必須存在的。

  喜歡人這種感覺是出於本能的,我當然不會說「我不喜歡孫力揚」,但是我的喜歡似乎又跟「阿桃喜歡吳孟鴻」那種喜歡不一樣。

  很多年以後我回頭看,其實,喜歡人,真的只是一種很純真很天然的感情。好像一大片草皮,綠油油的,就靜靜躺在那裡,看星星,是星星;看白花,是白花;看艷陽,是豔陽……

  只是我想,很久很久以前,這種很純淨很自然的思緒感覺就已經無法單純這樣存在了。

  因此,喜歡變成了很複雜矛盾的兩個字。只要男女稍微走近一些,只要下課某男跟某女多說些話些,班上的細聲耳語就會不斷,班導的眼神也會多注意你兩眼。這種情形之下,再怎麼簡單的感覺都變複雜了。

  阿桃喜歡吳孟鴻的方式,我不太能理解,不太能知道那能維持多長,我無法了解阿桃那願意頂著大太陽去看著吳孟鴻的心情;我無法了解,孫力揚每次送巧克力來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我更無法了解,我看到孫力揚會想笑,可是卻除了想笑以外沒有其他感覺的心情。

  但是能思考這些問題的時間又有多少?國中啊,天天考試,考到變鹹魚了還得翻過來繼續考。模模糊糊之間,只能感覺到阿桃的喜怒哀樂越來越明顯,某方面她離我更近,但是某方面她卻離我好遠、好遠了。一開始我會無止盡地反覆想著以前的念頭,想著阿桃所跨出或者超越我的那步,想自己在阿桃心裡的地位,想很多很多。

  後來也不知道是麻痺了,還是習慣了。漸漸地,對於阿桃跟吳孟鴻越來越近的事情,也好像似乎就這樣沒了什麼反應。只是我知道,我還是沒有習慣,我還是沒有釋懷,我還是介意的。

  只是我不願多說什麼,也不想表達什麼。只是很經常性地,把這些情緒在心裡面翻騰一次,然後無奈一次。

  某方面我不想看到阿桃離我越來越遠,某方面我又想瞧瞧,超越我一步的阿桃,在超越我的這條路上,會遇到些什麼,可是我又害怕,我看得越清楚,是不是我跟孫力揚之間的平衡就會消失了?

  但是如我所說的,國二都快要過去了。學業越來越重,我能思考這些問題的時間又有多少?

  究竟我們四個人會變成怎樣,我並不清楚,只是到了後來,阿桃也不需要我陪她去操場了。下課啊,午休啊,她總是跑得不見人影,有幾次午休還遲到回來。好險班導都不在,我這個萬年班長也只能包內賊地替她掩蓋了下來。

  有時候我感覺,似乎我跟阿桃的手帕交關係就只剩下這些了。

  她偷溜我幫她掩蓋,她沒交作業我幫她說謊。

  幾次下來,我實在受不了她這樣了。午飯前的作文課我就一直盯著阿桃,準備一下課就捉她來修理。果然,我才喊完口令,班上同學的腰都還沒彎呢,坐在後門邊的阿桃就準備拎著她的便當水果溜出去。大概也感覺到我斜眼瞪人的眼神,溜出門口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我趁這個機會,一腳踢開椅子,幸好吃飯時間大家兵荒馬亂的,沒人注意到我不好看的臉色。

  揣著阿桃到中庭的角落,我黑著臉。

  「阿桃,妳要去哪裡?」我盡量壓緩口氣,盡量不生氣。

  「唉唷,妳也知道我要去哪裡嘛。」阿桃扭捏了一下,並沒有看出我快要發作的樣子。不但如此,她還邊說邊看手錶,一臉就是急著要走的樣子。

  「不、我不知道。」這樣的舉動讓我更生氣,更想罵人了。

  「愷、愷君,妳生氣了喔?妳不要生氣嘛,我只是去吃飯而已,沒有要做什麼啊,那個孫、孫力揚也會陪妳不是嗎?」阿桃說著,想拉我的手。

  就在她提起孫力揚三個字的時候,我想我的理智線就被我的防衛系統打斷了,我幾乎是用吼的:「妳提孫力揚幹嘛?我跟他還有妳跟吳孟鴻不一樣好不好!我才沒有像你們那樣偷偷……」我住口了。我討厭我要說的話,但是我說了一半了,阿桃也明白了。

  只見她臉漲紅,鼓了腮幫子,「妳、妳要說什麼?說偷偷摸摸嗎?我們哪裡偷偷、偷偷摸摸?」阿桃紅了眼睛,說完這些話努力吸氣。

  我應該住口的,我應該道歉的。我知道阿桃喜歡吳孟鴻,我知道吳孟鴻喜歡阿桃,我知道他們手牽手,我知道他們同喝一杯飲料,我知道他們坐的時候會靠得很近很近。但是不是偷偷摸摸的,我清楚明白知道。

  但是我無法道歉,我沒有道歉。我不知道那天的我究竟什麼地方接錯線,可能是害怕,可能是阿桃動搖到我的平衡了,也可能、也可能只是膽小而已。所以我接了下去,我接著開口:「沒有偷偷摸摸?下課兩個人不知道躲到哪裡去,午休不回教室還要我幫妳說謊?妳都去哪了?如果妳沒有偷偷摸摸,為什麼不能跟我和孫力揚一樣大方地在教室見面?在中庭聊天?」

  「妳妳妳……妳好過份!我以為我們是好朋友才拜託妳的,妳不願意就算了,幹嘛要這樣罵人?我只是想跟吳孟鴻有多一點點、一點點的單獨時間而已啊!妳凶什麼,凶什麼?我討厭妳,張愷君,我、討、厭、妳!」阿桃哭了出來,她摔了手上的蘋果,蘋果滾了幾圈,摔入一旁的草地。

  阿桃狼狽地抹了眼淚,然後轉身。

  「妳、孫力揚,跟我是一樣的。都一樣的。」她邊說邊走,頭也沒有回,「張愷君,有天妳會知道的,會知道的。」

  她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再也沒有回頭。

  我楞在原地。

  等到阿桃消失在中庭,我才彎身撿起那半邊摔軟的蘋果。

  再好的朋友都會吵架吧?我這樣告訴自己。所以我拎著蘋果,回到穿堂,然後將它丟入垃圾桶,接著告訴自己,明天就會沒事的。

  忽然間好渴,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吼太多了?我轉入福利社,買了瓶看起來好像要過期的牛奶,繞了半天,還是決定去以前常跟阿桃聊天的半圓型小陽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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